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
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墨迹还是新的。
Jonathan Jiang。
字迹苍劲,笔锋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
许知行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
蒋承骁正站在工作室门口,脸色就像被人扇了两巴掌一样。
他的两条腿僵在门槛上,草鞋的鞋底沾着一路追过来粘上的泥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两人对视了一秒。
许知行举起手里的文件。
“这是什么?”
蒋承骁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许知行手里夺过那沓纸。
“哎呀!你别碰!”蒋承骁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这东西脏!大黑嘴里叼来的,全是口水!”
许知行看着他。
“这是一份全英文的商业并购合同。”许知行说,语速不快,“标的额我扫了一眼,数额很大,上面还有签名。”
蒋承骁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大黑从哪叼来的?”许知行问。
“垃圾堆!”蒋承骁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绝对是村口那个垃圾堆!这不是这几天镇上说要搞非遗旅游嘛,来了好多城里人踩点,肯定是哪个旅游的人乱扔的废纸。”
许知行没说话,眼睛还盯着他。
蒋承骁继续往下编,“我看这纸张质量不错,又厚实又挺括,就想捡回来给你折纸飞机玩,结果大黑那蠢狗先叼跑了。”
“折纸飞机?”许知行重复了一遍。
“对,纸飞机。”蒋承骁面不改色,“你不是想给直播间搞个手工互动环节吗?折个纸飞机多好,零成本,观众还爱看。”
许知行的目光从蒋承骁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沓被攥得皱巴巴的文件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那个Jonathan Jiang。”许知行说,“你认识?”
“不认识。”蒋承骁疯狂摇头,“洋文我又看不懂。”
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蒋承骁直直地看回去,内心的慌张被他压得死死的。
许知行收回目光。
“那你把它扔了吧。”许知行拿起刻刀,重新低头雕他的黄杨木鹿。
蒋承骁如蒙大赦。但他知道不能就这么揣回去,太可疑了。
“行!扔!这玩意儿脏死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蒋承骁当着许知行的面,双手捏住那份八亿美元的跨国并购合同的中间位置。
“撕啦——”
合同被撕成了两半。
蒋承骁看着手里碎成两截的文件,心脏抽了一下。
然后他更加用力地把两半再撕成四份,拿起其中一张,低着头,开始折。
“你干什么?”许知行头也没抬地问。
“折纸鹤。”蒋承骁说,“送你的。”
他的手指很粗,折纸这种精细活本来就不适合他。加上心里还在为那八个亿默哀,手更不稳了。
折出来的纸鹤脖子歪了,翅膀一大一小,尾巴还翘着,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被碾过的麻雀。
蒋承骁把纸鹤放在许知行面前的桌上。
“送你。”
许知行看了一眼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嘴角动了一下。
“你用八亿美金的合同给我折了只鸡?”
“这是鹤。”蒋承骁纠正。
“翅膀那么短,腿也没有,哪像鹤。”
“审美是主观的。”
许知行没再说什么,拿起那只纸鹤看了两秒,放在了工具架的最顶层。
蒋承骁看着那只纸鹤被摆在架子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转过身,朝着蹲在门口甩尾巴的大黑狠狠瞪了一眼。
大黑缩了缩脖子,夹着尾巴溜了。
蒋承骁在心里默默给赵远方发了一条信息的腹稿:合同作废,重新签,这次用快递别用土地庙了,寄到镇上杂货铺老板那里,我去取。
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背后传来许知行的声音。
“成削。”
蒋承骁停住脚。
“嗯?”
“那份合同上的纸,是特种纸,带水印的。”许知行的声音很平淡,“村口垃圾堆里不会有这种纸。”
蒋承骁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许知行没回头,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条细线,“我不催你。”
蒋承骁站在门口,握了握拳,又松开。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进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