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说得硬,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垂着的眼睫颤了两下, 没忍住飞快抬眼扫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点故作镇静的模样,倒比直接耍脾气还勾他。
“想发脾气就直接发。”林尘荀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向自己,语气认真里又透着纵容的黠意,“林家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你想对谁发火都可以。”
“又逗我,我又不是火药桶,一点就炸啊。”乐少青伸手去揪他的耳朵,“我发脾气第一个就收拾你。”
但她其实力道轻轻的,还是不太敢放肆,毕竟这人骨子里透着疯劲。
现在是白天她才敢这么折腾,晚上不敢,要被压着连本带利讨回去的。
两日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椰加达。
依旧是德叔带着司机在停机坪等候,林尘荀下机后,顺手将乐少青肩上的针织开衫拢紧。
雨季总算是接近尾声,天是浸了水的灰蓝,机场外的行路树下,积水洼里泡着半只被踩烂的芒果,几只绿头苍蝇在腐甜的果香中嗡嗡打转,腐烂残积。
回市区的路上,飘起细密的毛毛雨,雨刷器慢悠悠地晃着,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乐少青靠在林尘荀肩上打哈欠,飞机上没睡够,这会儿随着车身的轻晃,又浅浅睡了过去。
林尘荀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的额侧,生怕她的头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好几个,穿军装的人靠在吉普车上抽烟,几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小孩追着跑过,手里举着半块抢来的面包。
到家时,厨房已备好了午饭,几道新鲜的南洋菜都是乐少青爱吃的。
她吃过饭后,更是困得睁不开眼,就上楼回了卧房午睡。
林尘荀刚起身,德叔便迎上来,“老爷在书房等您。”
他点了点头,跟着德叔穿过长廊。
书房的木门被推开,林宏海将窗帘拉了一半,室内的光线昏沉沉的,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把紫砂壶,茶雾慢悠悠往上飘,抚过在他鬓角的白发。
看见林尘荀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上。
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三叔的事”林宏海的声音似被熏香熏得有些哑,“旁支几个长辈来找我,说你不顾血脉亲情,把亲叔叔送进监狱,让外人看笑话。”
林尘荀闻言无声嗤笑,对上林宏海的目光,“我没做错。他串通老陈绑乐少青这个侄媳妇时,怎么不怕外人知道了看笑话。”
现在想起这件事,林尘荀心口都有些隐痛,这半个月以来乐少青有时夜里疼得睡不着,人也消瘦一圈。
“我知道他混账。”林宏海叹了口气,将紫砂壶往桌上一放,“当年把你爷爷气成那样,他走的时候,还是拉着我的手说要看顾好这个弟弟,这些年栋斌挪用公款、吃里扒外,我念在是我亲弟弟的份上,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眼看着林尘荀,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毕竟是你亲叔叔,关也关了,有空还是去监狱看看他,别让外人说你做事太绝。”
林尘荀沉默几秒,知道父亲要的是什么,是林家对外的体面,是宗族里的平衡,“我知道了。”
去探监可以,但他三叔这辈子,都别想再从那个铁窗里走出来。
这事掀了篇,林宏海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封口处盖着军方内部暗红色的火漆印,“看看吧,三宝弄上周出的骚乱报告,军方压下来的,没往外报。”
林尘荀拆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现场拍的黑白照和一份油印的损失清单。
唐人街烧了七十多家店铺,伤了七个人,其中还有三个是分销林家粮油生意的华商。
他对这些早有掌握,语气平淡,“这次事发前,我已经安排人把三宝弄郊区三个仓库开放,让当地华商存放物资,协助他们撤离。结束之后,放出两千袋面粉、七百桶棕榈油,稳住粮价。等这段时间过去,他们恢复起来也快。”
林宏海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眉峰蹙紧,“你以为你做得对?”
他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你动了军方的蛋糕了知不知道?这次骚乱本来就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原住民闹起来,他们既能收华商的‘保护费’,又能顺理成章把粮价抬上去,两头吃好处。你倒好,直接把火给灭了,让那些等着捞好处的人怎么想?”
如今是苏哈陀“新秩序”政权进入的第十二个年头,表面上经济腾飞,暗地里针对华商的政策却日益收紧。
原住民与华商的经济鸿沟被上头刻意放大,军方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华商往往被当作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林尘荀的这番动作,直接性打破当地军方借乱敛财的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