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拱手,正要启禀陛下关于白徽年的罪责惩罚。
话还未出口,身侧的白徽年已朝他撞了过来。
手里握着的长剑还未收进剑鞘之中,褚玠下意识地侧转身子避让,为时已晚。
白徽年抱着褚玠的剑,自刎于宣政殿上。
群臣惊呼。
那一柄沾着匈奴人血迹的长剑,被白徽年的血覆盖。
“白相!”褚玠高喊,连忙撒开手中剑。
龙椅上的陛下跳起身,冲下陛阶,痛呼:“传御医!快传御医!”
褚玠俯身去扶,白徽年不领情。
他推开褚玠,仰面盯着宣政殿正上方屋顶上的藻井。
藻井之上,金灿灿的盘龙衔珠。
他的手举起,伸向上方的藻井,五指张开,似乎在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双眸涣散,却不愿闭眼,依旧固执地看着。
仿佛龙嘴里含着的珍珠,便是他此生最想见之人。
“阿芣……”他的声音变得飘渺,“阿芣,我来寻你了……”
手垂落下去,可嘴角,带着解脱的笑意。
兰猗看着这染了许多臣子血液的宣政殿,心中生出许多怅然若失之感。
她不觉得白徽年死的可惜,他杀了太多人,便是他今日不似,她亦会为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向陛下讨一个宫道。
只是人死如灯灭,恩怨情仇在死之后,终究随着那一声“阿芣”前尘尽消。
往后的史书之中,关于这位丞相会如何评说呢?恐怕这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归如先人之死一般,平平无奇地融入到历史的砖缝之中。
兰猗看向褚玠,陷入他若有所思的热烈眼眸中。
此后数月,朝局渐稳,褚玠的复生大大提振了士气。
边关百姓相互支援,褚玠心腹暗藏其中,本因褚玠之死而心灰意冷,却在听闻褚玠复活且洗清冤屈而热血沸腾,联络褚玠先前部下,拼死将匈奴打了出去。
匈奴听闻京城之变,知事已败,又听说褚玠未死,唯恐褚玠杀来边境,只得草草退兵,缩回关外。
陛下下旨修缮平章军国事府,恢复褚玠平章军国事之名。
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轨。
而兰猗这边,也收到了波斯商人的回信。
掐丝瓷在海外大受欢迎,成了各国贵族争相入手的收藏品,能得一件掐丝瓷,已成贵族社交的身份象征。
兰猗捧着这封信,笑得眉眼弯弯,呈于陛下。
陛下龙颜大悦,直言灾患可解!当即下旨,派遣兰猗前往海州,直司市舶司,专司海运外贸。
离京那日,贵妃与陛下亲自来送她。
贵妃的肚子愈发的大了,整个人也透着母性的光辉,温温柔柔的。
兰猗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待小侄子出生,我定回来庆贺!”
贵妃理了理兰猗的衣裳,轻声嘱咐:“照顾好自己,别总是一门心思扑在瓷器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贵妃顿了顿,“好好做你的女侠。”
兰猗应好,目光不自觉地往陛下贵妃盛大的架势里找人去。
看了一圈下来,褚玠竟不在。
前几日他还一直往她铺子里跑,说无地可住,无家可归,求兰猗收留。
看到容淇到铺子里来,还与容淇争风吃醋,容淇都说不争了,他依依不饶,定要将容淇赶走才罢休。
如今她要走了,他倒是不见踪影了。
还说要与她重新成婚呢。
也不来送送。
“二娘,”贵妃看穿了她的心思,玩味地昵她一眼,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走罢,别教我舍不得你。”
兰猗只得作罢,上马与陛下贵妃道别。
“兰猗与陛下,贵妃,就此别过,珍重。”
马蹄踏上官道,京城诸人甩于身后。
那繁华之地,已不再束缚她。
春风拂面,路旁的花树已颓靡了许多,花瓣零落成泥。
又是一年暮春。
兰猗一路行至城外十里长亭,长亭外长着一棵杏树,赴京赶考的儒生往上头系着麻带,盼望高中杏榜。
那群灰头土脸的儒生之中,有一人,身着霁蓝的衣裳,腰佩利剑,牵着一匹白马,正倚在亭柱之上,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马鞭。
兰猗马蹄的动静引他抬头,见是兰猗,眉目含笑来到管道中间,拦下了兰猗。
“司瓷大人,去哪里?”
兰猗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奉旨巡视州府。”褚玠上马。
兰猗瞧着他不似巧合偶遇,又想起方才贵妃的催促。
原来是早早与贵妃串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