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兰猗已站起身来,撞翻了手边的笔架,毛笔一股脑地滚落到地上。
她已是顾不上捡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马厩里,解开拴在里头的枣红色骏马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直往平章军国事府方向疾驰。
兰猗的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与密集的马蹄声。
风吹得兰猗那身青色官服飞扬起来。
她的心亦如这飞扬的衣角一般,飞到了半空中,不愿落地。
杀人灭口。
只要与褚玠相干的人全然死绝,褚玠罪名便根深蒂固,再无翻案之可能。
怪不得他急急要她死。
这手段,与当初自己初入京城险些死于刺客手下手法,如出一辙。
白徽年才是欺君罔上、卑鄙无耻之徒。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府门,兰猗勒紧缰绳。
枣红马抬起前蹄,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兰猗急忙安抚,教它不要再发出动静来了。
她驾着马转到僻静的小巷中,悄然观察当下局势。
重兵把守,甲胄着身,刀戟林立。
这些兵卒无一不手持利器,围在府门边如铁通一般。
既然走门进不去,便只能做一些贼的功夫了。
兰猗绕到府邸背面的角落,那处她曾翻墙出府夜会容淇之地。
这一处被高大的树木遮蔽的极好,若非当时褚玠与她讲过,她亦不知此处院墙比别处凹下了一两尺。
她踩着马背,翻墙入府。
方入府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兰猗嗅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强压住身体强烈的不适,寻源过去。
沿途景象说是修罗地狱亦不为过。
仆从与丫鬟倒了一路,有的趴在廊下,有的倒在花圃中,有的则摔进了假山石的缝隙中。
年纪稍大的一些的丫鬟,衣衫不整,裙摆推至大腿处,露出雪白的肌肤。
几乎所有人身下都绽开了鲜红色的血花。
触目惊心之景,促使兰猗走到那些小丫鬟身边,为她们整理好衣裙。
浓厚的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
这哪里是官兵,分明是匪徒。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一路摸到正堂。
正堂与府门离得很近,此时已是蝗虫过境之景象。
兰猗迈步进去,便是瞳孔猛烈一颤。
秋蕙倒在屋子的门槛边,身下印染开一大片的血迹,青色的地砖被血染成了棕红色。
兰猗颤抖着手去摸秋蕙的颈侧,脉搏尚存,却极其微弱。
她看着惨败的秋蕙,那颗心更疼了。
她方至豆蔻,怎能经受这样的磋磨。
兰猗上上下下检查秋蕙的身子,致命伤未伤及心脏,胸膛破了三个大口子止不住地淌血。
“秋蕙!”她低声唤醒,秋蕙却未有反应。
兰猗直接撩开官服,撕下内裳,塞到秋蕙的伤口处,以做到止血的效用。
但她晓得这样效用微乎其微,又比什么都不做强一些。
秋蕙的眼睫适时地颤动了一下,似是感知到兰猗在为自己止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昔日里鲜活羞涩又单纯的姑娘,此刻如风中残烛,已到弥留之际。
“夫人……”秋蕙努力看清眼前之人,气若游丝唤了一声。
这一声,直教兰猗红了一双眼,眼泪亦直直地涌了出来。
兰猗握起秋蕙的手,将秋蕙半抱在怀里,哽咽道:“秋蕙,别怕,我带你走。”
秋蕙浅浅一笑,头一回拒绝了兰猗:“夫人,我自知自己时日无多了,浑身都疼得厉害,恐怕不能与夫人一道走了。”
兰猗握紧她的手:“你不是说我像你阿娘吗?你不是想要我与褚玠和离吗?我如今都做到了,正要做大瓷器生意,带你与椒蕙南下过咱们的日子呢……”
“夫人……”秋蕙弱弱地举起另一只手,擦过兰猗的眼尾,改口道:“姑娘,能听到你有将我纳入你的打算里,我好开心。”
“自由来之不易,便不要为我们束缚住手脚了。”
秋蕙咳了两声,继续道:“我听闻姑娘做了女官,还未道贺呢,姑娘前路一片坦途,不要再与我们掺上干系了。”
兰猗听得胸口堵得慌,眼睛酸得掉下一颗又一颗的眼泪。
谁说秋蕙傻的,她聪明的很。
她是世上最聪明的姑娘,她什么都晓得。
她晓得今日她们是必死之局,她也晓得这是褚玠为兰猗选的生路。
兰猗叫秋蕙别说了,小心翼翼地背起她。
秋蕙轻得好似一片羽毛,仿佛她的灵魂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开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