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
褚玠欲问自己如何不信任她。
“我已说了,我不会带他逃跑。”
兰猗淡漠的双眼,直视褚玠的眼睛。
或许是褚玠贪心不足,他想要的不止是这个,他还想要兰猗的真心。
“远远不够,兰娘,”褚玠顿了顿,剑尖在容淇的血肉里搅动两圈,“这自私之徒,你识不清他真面目,我亲手扒开他的皮囊,剜出他的真心,叫你看清他!”
容淇痛得满头大汗,嘴里发出无意识地呼喊。
他在说:“兰娘,救我……”
微小梦魇般的言语,在宽阔稀人的牢壁中碰撞,回荡进兰猗的耳中。
“你看,终于吐露真心之言了。”褚玠低声蛊惑,口中吐出仙音,“他还要你救他。”
执起兰猗素手,引她覆上剑柄。
剑柄粗糙的皮革磨手。
褚玠发力,推兰猗向更深处刺去。
身子受他人操控,兰猗唯有不忍地闭上眼睛。
褚玠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
“先是不过问你,擅自记上家状,害你险受株连。
后又妄想说动你殉情,与你来世再会。
他不爱你,不在意你,他只在意他自己。兰娘,你放下他罢。”
放下他,全心全意与自己在一起。
褚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以为可以说服兰猗,却不想兰猗反问一句:“放下了,然后呢?”
突如其来的问句打了褚玠一个措手不及。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难道你强迫我委身你,以容淇之命裹挟我,便能称赞一句爱我吗?”
她言辞犀利,叫褚玠好半晌都陷入默然之中。
随兰猗一同进来的,豆点大的油灯晃晃悠悠不安稳。
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忽地一下吹灭了它。
好在褚玠身后的侍从手中举着好几个火把,将阴暗的诏狱照得通明。
可是,纵是如此,褚玠依然看不清兰猗的神色。
她是悲伤?是凄婉?是愤怒?
他不知。
她质问他,难道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便配得上人人艳羡的爱情吗?
褚玠想,不是么?他给了她上相正妻的位子,给了她偌大的房产田产,给了她先前皆无法见到的奇珍异宝,金钗银篦。
他有的权力,她能分得一些。
他有的财富,亦全数送到她手边。
褚玠想,这些还不能彰显他对她的爱吗?
怀中兰猗轻轻地向前走了两步,疏远了一些距离,抽离剑刃,夺过剑柄,朝地面重重丢下。
哐当一声脆响。
掩盖了兰猗跪地的动静。
褚玠怔怔地看着兰猗下跪,一瞬间仿若重回暮春杏树下。
点点杏花花瓣于空中盘旋飞舞。
她也是这般,低眉垂首,伏于他脚边。
“褚玠,我从未求过你什么别事,只求你,饶容淇一命。”
褚玠眸光停在兰猗发顶,许久许久。
诏狱地面是用大理石砖块铺成的,又冷又硬。
她一动不动,与他焦灼对峙。
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褚玠淡淡扫过墙边如死鱼一般的容淇,拳头握起又松展,最终冷冷开口:“我从未想过要他性命。”
他盯着她发顶的蝶钗,心里的悲伤与疼惜相互冲击。
最终疼惜占了上风,他到底不忍心见她受苦,缓缓蹲下身,欲扶兰猗。
兰猗拧着眉,僵着身子,未有起身的意思。
褚玠不免觉得方才态度太过冷淡了,便语气轻柔道:“莫要与我闹了,好么?”
“我只是……”褚玠停下,看了一眼容淇,确认他昏死过去才继续道,“我只是过于在意你,害怕你离开我。”
怕她如那年庙会一般,奔赴容淇,了无音讯许多年。
兰猗依旧未有所动。
依照他对兰猗的了解,她最是心软,听到她如此讲,定会有所触动。
不该如此安静。
“兰娘?”
他轻轻唤道。
兰猗不作声。
一旁侍从纠结了许久,踌躇上前照亮兰猗身后一小块阴影。
“上相,”侍从恭敬道:“夫人的衣裙……”
褚玠应声抬头,望向兰猗衣裙。
今日她着一条桃红八破裙,浓重的颜色装点了一切平和的虚假景象。
到此时,褚玠才仔细察觉,那桃红八破裙处,已染上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