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还悲伤吗?”
冷梧摇头:“我仍旧悲伤。而且在潜意识中,这个观点并不正确,我想试着去辩证。”
叶西风抓住关键:“你觉得是经济不发达而导致美育缺失,那为什么少数民族身处于大山中,却依旧能孕育出灿烂的文明?”
不对的地方终于被揪了出来。冷梧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美育的缺失是非常可怕的。”叶西风躺在她身侧,“并不是接受美育就一定要成为艺术家。所谓见微知著,看一场好电影,欣赏花盛开的时刻……我们为什么要接触美育,因为在创造美的过程中,你能完全自主决定。这就是权力。”
“难怪我小时候,妈妈让我去学大提琴。”冷梧躺在他怀里,“有时候,我听全嵘弹琴会哭。”
叶西风中肯全嵘的才华:“这就是美育的细节之处。人会幻想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吗?不会。正因为你聆听过音乐,所以才会与音乐共振。如果失去美育,你幻想不出音乐的力量,你就不会哭泣。冷梧,你身体里一部分的感知力,恰恰是童年时接触美育所产生的。你在哭,说明你在表达,而表达就是一种权力。”
他闭上眼,似乎在幻想音乐:“你知道吗?我在美国念书时,有个同学是少数民族。他并不富裕,走的是公费留学。有一年春节,他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瑶族的蝴蝶歌。”叶西风睁开眼,“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么美的歌。他说他来自大山,那里的人世代口口相传这首歌……”
冷梧一直是个游离的人。在现任男友的臂弯中,会想到初恋的琴声;在初恋的车里,会想到现任男友。
叶西风温柔望着她:“刘阿姨很爱你,让你学音乐、画画、看书……自主权从细枝末节里培养,其实你就是一个在良好的美育环境下诞生的孩子。”
“其实国内获得美的渠道是很狭窄的。”冷梧游神着,回忆往昔,“没有参加集训前,我不知道画面是可以背出来的,水粉颜料可以提前调色……大多数都功利性,为了联考取得高分。所以美究竟是什么呢?”
叶西风坦然:“我不知道。我不可能对每一种事物都能理解得透彻。”他亲亲她的脸,“我只是领悟到了这个苗头,但我觉得未来有一天,你可以比我想得更远。”
他忽然吃味:“你和全嵘在一起,因为他会弹钢琴?”
“不然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冷梧坦荡,“我们一个学画画,一个学音乐,有很多共同话题啊。他欣赏我的画,我听懂他的琴声。高山流水遇知音,懂不懂?”
开了荤的男人不好搞定。
尤其是听见高山流水遇知音后,一直反反复复缠着她……晚上,冷梧睡得迷糊,热气又扑了过来,吹在她耳边:“再来一次?”
“……嗯?嗯。”她推不开他,在困意中随他而去,“最后一次。”
这一整天过得极为混沌。最后她精疲力尽,不自觉沉沉睡去。
梦里,她的肚子慢慢变大,孩子在里面不停拍打,小手掌隔着肚皮,似乎在对她打招呼。她尖叫一声,拿起剪刀狠狠戳破肚子,像皮球漏气一样,血水“唰”一下流淌出来,肚子霎时瘪了下去。
可肚子里没有孩子。血水酣畅淋漓地流出,伴随一颗小小的眼珠,瞳仁黑如玛瑙,似乎在对她说: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呢?
她抬起脚,像踩葡萄一样,狠狠踩碎小眼珠。
那颗小眼珠碎成好几瓣,慢慢分解成另外的小眼珠。一颗、两颗……最后变成七颗,叫嚣地涌进她肚子里。童声稚嫩:“妈妈,爸爸叫我们来找你喔。爸爸说,你有了我们后,就再也不会离开他了。”
她疯狂伸出手,一个劲地往腹部掏。掏得双手鲜血淋漓,掌心中,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珠。
——妈妈,要和爸爸幸福生活在一起喔。
——妈妈,爸爸说,他最爱你了。
——妈妈,你不许离开我们喔。
冷梧狠狠踩碎小眼珠们,下一秒却堕入深渊。审判官坐在十字架前,而她穿上洁白裙子,全身裹成蚕蛹跪在地上。
审判官厉声:“你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冷梧疯狂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的错!”
小眼珠被她从嘴里呕吐出来,孤零零躺在地上,似乎在哭泣: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你和爸爸的爱情结晶吗?
审判官高高在上:“你们人类,只顾追求一时的快感,而忽略背后的责任。你与孩子的父亲,你们都有罪。”
“我无罪,”冷梧扬起下巴,“我想要享受爱欲,何错之有?”
审判官举起刀,目光悲悯:“你真是无药可救。你为母不仁,罔顾天职,该下地狱。”
冷梧无法动弹,这件纯白衣裙正慢慢束缚她。她彻底变成一只蚕蛹,掉入无尽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