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不耐欲走。
这一次,魏泽没再拦着。
想走的人留不住,心已远行难留存。
两扇朱门向内豁开缝隙,沉郁的暗红殿门倒像是凝固已久的陈旧血渍一般,连晚风都凝滞在门边。
他抬眸,面前是个骑着马的少年。
少年紧握缰绳,眼尾泛红,显然是未完全从悲痛情绪中抽离,长风掀起他袍裾,墨金色的袍子与夜空辉映着,少年手执圣上御赐睦正剑,神色暗沉阴抑,银剑锋芒锐利无匹,而那剑光就横在殿门口,半分不退。
少年振声道:“吾乃大靖康王李嗣楚,懿贤皇后嫡次子,今夜但随吾者赦,欲奔走他人者……”
他执剑,遥指殿门,缓缓道:“视同敌寇,不死不休!”
勤王想当太子,最大的威胁就是李嗣楚这个嫡子,势必会同他有一场生死对决。
他们有家人不假,可李嗣楚也想活着。
争嫡夺储之战,只有立场,无分对错。
魏泽率先朝着少年跪下,抬手叩道:“任凭殿下驱使。”
能在东宫混到一官半职的绝无不懂变通的庸俗之辈,话已说到这个分上,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况且那九五至尊之位还尚无定数,谁会愿意得罪他?
若是跟对人,那便是从龙之功。
懿贤皇后母族和太子旧臣之势,从此换人为主。
李勤晓得这事的时候,气得把案牍上的书简全给烧了。
扪心自问,他当然知道会有一部分东宫旧臣选择投靠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绝非所有人,甚至多数人都会在权衡利弊后选择另侍他主,但李勤没想到李嗣楚会兵行险招,去往东宫亲自拦人,半点都没给他留下。
从今以降,便是李嗣楚再不想争,也得争上一争。
若不争,他必死,连带胞妹昭璇,恐也落不得个好结局。
“殿下熄怒……”小太监跪在地上频频叩首,望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儿将劫火熄上一熄。
“滚!”李勤一脚将人给踹翻,呵斥道:“将莫宵之那个老匹夫给吾寻过来,他不是说不必忧心么,敢问他就是这样对吾的?”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贺齐好不易哄好哭得崩溃的昭璇,气也不敢喘,乘了车辇便直奔皇陵,昭璇哭得不能自已也没忘告诉她,李嗣楚今晨处理完宁王党羽后便告假,八成去寻娘亲了。
贺齐委婉的表达说她哥应该不会这么急着丢下她去寻死。
然后昭璇说,李嗣楚是去皇陵哭了。
于是她不得不去寻他。
她一路上骂骂咧咧道:“虽然还不能确定遇刺的是哪位,但他身边的人似乎都没好事!”
话至此处,少女愈发愤懑道:“陈夫人她们还老说我是煞星,我看李嗣楚才是吧。”
想到两人的男女主身份,她又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嗫嚅道:“我应该不会出事儿吧……”
“放心吧,只要你不作死就不会死。”系统取下耳罩,无奈道。
淫雨霏霏,银河倒泻,似天破之势如帘而下。
说不清是夹杂着无尽的恨意还是天气太冷,总之李嗣楚的手在抖,牙齿也不住的打着战,眼泪混着恨意止不住的流,接着将过去的欢忻一同埋葬。
他没有选择权,孤孑无依的少年踽踽独行,从此回眸千余年,再无自己。
“人呢?”贺齐在皇陵附近转了几圈,始终没能寻到。
恍然,她愣在原地,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围住她,连声音都在颤抖道:
“若是有一日,你我幽明永隔,你会怎么办?”
按贺齐的性子,没有一肘击在他面上已经是顾念前几日的恩情,万幸她总算是记起自己还有个同他结亲的任务,此刻温柔的不像话。
“李嗣楚,你给我乐观点。”少女转过身去用食指扯起他的嘴角,温热的吐息打在他鼻尖,使人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生之意蕴,温热又温柔。
“好啦好啦。”彼时的贺齐似乎还恐他不信,于是又立起三根手指无奈安抚道:“你会长命百岁,你会看遍山川湖海,你会立身扬名,你会站在此地之巅,俯瞰这凡世间白云苍狗。”
少女眨巴着眼睛道:“我发誓。”
挂在她身上的少年适才历经丧亲之痛,极为颓唐地驳道:“阿娘走了,哥哥走了,你也会走的,你不必骗我。”
“哦,原来是怕我走啊?”先前安稳被他压住的少女猝然扭头,两人的鼻尖几欲贴合,熟悉的香气就这般随她动作涌入他的脑海,她勾起唇角道,“李嗣楚,那你娶我吧。”
多精湛的演技,他想。
既然发了誓,那么一起下地狱吧,贺齐。
这么情愿骗他,若有朝一日幽明永隔,做鬼也别想斩断我们之间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