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向佘蓝铃,又看向身边这些神情复杂的战友。
他们曾是被遗弃的种子,被狂风卷入营帐,为了讨口饭吃而苟活。而现在,主帅要把他们像种子一样撒回去,去修补那些破碎的故乡。
“大帅……”老李低声呢喃,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需要更多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这些辅兵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尊严。
“大帅且放心!属下自当竭尽全力,绝不丢我军脸面!”老李带头吼道。
“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几十人的呐喊,竟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随后,是忙碌的筹备。张无忌亲自督办药箱,将营中珍贵的雄黄、薄荷、车前草一一分发。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第一批医疗小队出发了。
十个人一组,背着沉重的药箱,拄着木棍,消失在通往各村的小径上。如果从高空俯瞰,这几支小小的队伍在苍茫的大地上显得那样渺小,甚至够不上“浩浩荡荡”这个词。
但是,每一个行走在泥泞中的士兵,胸中都燃着一团火。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坚毅与决绝,跨越了战争的阴霾。
正如佘蓝铃所望,他们就像生长在蒲公英丛中的种子。原本挤在一起,只能看到彼此的落寞;而现在,一阵名为“仁慈”的狂风吹过,他们便顺着风向,义无反顾地散播到了人间。
每一粒种子落地的地方,或许都会长出一株救命的药草,或者一段关于“佘家军”不朽的传说。
他们都记得大帅的话——
“游方医之说可追溯到扁鹊时期,史载,扁鹊周游列国,在赵国为‘带下医’,在周国为‘耳目痹医’,在秦国为‘小儿医’。他随俗为变,百姓缺什么,他便是什么医。这种游走四方、救济苍生的先行者,被称之为‘游方医’。”
那时,他们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大帅所言——他们大多不识字,从未听过扁鹊的故事,但“救济苍生”四个字,却重重地撞击在他们久经苦难的心坎上。
“游方医有三字诀:一曰贱,二曰验,三曰便。”
“第一,何为‘贱’?并非指医术低贱,而是药材要便宜。战火之下,百姓家徒四壁,你若开出一味犀角、一两鹿茸,那是杀人而非救人。我们要用的,是田间地头的车前草、是灶底的百草霜、是能随手抓取的石灰和艾叶。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换取百姓活下去的机会。这就是‘贱’,是真正的慈悲。”
“第二,何为‘验’?‘验’就是有效,就是神速!百姓等不起,一场风寒可能就是一条命。你们手中的针、你们背后的火罐、你们熬制的粗药,必须一经服用便能止痛、定喘、退热。我们要的是立竿见影,是尽快解除乡亲们水深火热的苦楚。”
“第三,何为‘便’?‘便’是方便,是随时随地。在偏远的山坳里,在断壁残垣的破庙里,在泥泞的田埂上,只要有人倒下,你们就能从怀里摸出针,从路边采到药。不讲究诊室,不讲究时辰,医随人走,药随处寻。”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不仅仅是‘游方医’。古时的游方医,往往是独行侠,他们居无定所,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但你们不同。”
大帅猛地指向军旗上那个硕大的“佘”字。
“你们是佘家军!游方医没有根,但你们有根,有来处!无论你们走多远,走进哪个深山老林,你们背后站着的是这支军队,是我佘蓝铃。你们行事,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佘家军的军纪——行事以百姓为先,秋毫无犯。你们是去报恩的,是去还愿的,因为你们本就来自他们之中。”
当佘蓝铃的话语落下,一阵山风恰好呼啸而过。风穿过营地的木栅栏,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古老乐器的和鸣。
而那些辅兵,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他们整齐划一地挺起胸膛,所有的感动、自豪与决心,都汇聚成了一个字。
“是!!!”
这一声呐喊,如同风笛被猛然奏响,清脆却又厚重,回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佘蓝铃看着这群被点燃了灵魂的士兵,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微笑:“好。”
“有病人时为病人治病当医生,没有病人时便要赤着脚下地干活,这是一开始赤脚医生的意义。你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你们不轮值时,需要在军营中继续当辅兵。但无论如何……”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赤脚医生’了。”
*
在下蔡,空气中原本紧绷的肃杀之气,在“诉苦大会”之后便彻底消散了。
若是往年元朝治下,百姓见到穿着皮甲、挎着腰刀的官兵,便如见虎狼。那时的官兵进村,往往伴随着鸡飞狗跳、哭天喊地,百姓们恨不得把最后一点口粮藏进地窖,把自家闺女抹上锅灰关进草棚,而后全家躲进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