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鼓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葬礼。
喧嚣与寂静之间的落差如同刀劈开的裂谷。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茶几上的醋碟。浓稠暗沉的液体在灯下淌开,蔓延出深褐不祥的形状,如同某种干涸内脏的印迹。
碟底磕碰地面的清脆声异常尖利,碎成几片锐利的残骸,带着黏腻的深色痕迹散落在沙发脚旁。
他没低头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脖颈侧面拉出一道清晰又紧绷的深壑。
“我上楼看看暖气。”声音粗糙得像砂纸摩擦声带。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那吞没一切光线的黑暗甬道。深暗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背影迅速削薄,溶入楼梯上方的绝对漆黑中。每一步踏在木质台阶上,都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回响,空洞地砸在心室壁上。
那脚步声每一声都在攀升、远去、消失在那道门缝背后压抑的暖黄细线里。门吱呀关上了。
将死一般的沉寂重新关在了楼下。
楼下成了绝对的冰窖。暖气片最后一点干热的嘶鸣断绝,冰冷的沉默迅速从四面八方合拢,仿佛要将一切吞噬冻结。
空气里那点速冻饺子带来的人气儿彻底被阴冷的霉尘气味取代。
膝盖上的黑匣子冷硬得如同北极冰核。电视雪花屏的沙沙声是这死寂里唯一顽强延续的背景,却单调空洞到令人发疯。
指尖触碰冰冷的沙发扶手,寒气沿着血液直窜心口。
胃里的饺子像是冻成了冰块,沉沉地坠着,压得人透不过气。
空气里有速冻饺子寡淡水汽蒸腾过后的微腥,有刚才碎裂醋碟残留的酸腐冲鼻气味,更有一股从墙壁、家具深处散发出来的,属于经年累月无暖房间那种特有的、带着腐朽木屑和湿霉菌的冰冷潮味。
头顶楼板发出几声沉闷的钝响,是光脚踩踏的声音,带着一种滞重的、被粘稠黑暗阻碍般的艰难。
接着是金属管道被更猛烈、近乎粗暴的拧砸敲打的空荡响声在头顶震荡开来,连带着整个旧宅的地板都发出嗡嗡回响!是愤怒?是绝望?是试图击碎这顽固冰封的徒劳宣泄?沉重的击打声穿透楼板直落心室,砸得人身体内部都跟着嗡嗡颤抖起来。
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对金属的猛烈撞击敲打声如同钝器在反复捶打一根朽坏的钢铁骨头,听得人齿根发酸。
楼上的动静突然彻底消失了。死寂重新统治一切,比先前的寂静更为沉重、深冷。心跳被这绝对的死寂压迫得在耳膜里擂鼓,咚咚作响。
连电视雪花屏的噪音都消失了,屏幕彻底暗沉下去,只映出黑暗中自己被吸光背景后模糊扭曲的轮廓影子。
楼板深处传来锁芯被扭开的细微咔哒声。哥的身影从楼梯顶端那片粘稠黑暗中显形。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木阶上,脚步沉重拖沓,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
他走下两级,停下来,扶住朽暗的木质扶手,喘息声沉重压抑。光影在他身体上切割出大块大块的硬冷明暗。
喉结在阴影覆盖的颈部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艰难地咽下了某种滚烫的东西。深棕色的眸子在楼下的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陌生的风暴——那不是愤怒或者焦躁。
那是一种冰冷的、烧尽了疲倦与情绪后的余烬浮层,底下涌动着熔岩般的绝望与炽烈!
那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直直地钉住我,如同一双滚烫的铁爪猛地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