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一千八百二十五夜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骗我。”

    比比东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三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被风吹散。

    她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花棒。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没有打算醒过来,对不对?

    你让沈听澜告诉我三年、五年又或者是十五年。

    你其实只是想把我支开,然后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熬日子。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你倒在我怀里、头发变成灰白色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我真的等到了第十五年,等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手指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烟花棒燃烧到了尽头,火星烧到了裹着的红纸,产生焦糊味。

    比比东任由那点火焰燎着她的指腹,那种轻微的灼痛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还能跳动。

    她把燃烧殆尽的竹签扔在脚下的雪地里。

    司念,等你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每个月走到这里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碎了一样。

    我怕看到那座桥上空着,又怕错过你走过来的那一秒。

    我就像个被拴在柱子上的狗,无论在外面跑得多远、咬死多少人,只要时间一到,我就得乖乖滚回来,夏天在这里忍受燥热,冬天在这里挨冻。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讨厌失控,我讨厌软弱。

    “嗞——”

    她又点燃了第二根。

    火光再次亮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真的不醒了,我就把这片大陆翻过来。

    我去海神岛,去史莱克,去星斗大森林。

    我把那些跟你有关的地方,全都毁掉,我把天上那个拿着剑的伪君子拖下来,让他在你面前磕头。

    可是,如果真的那样了,你会生气的。

    你最讨厌我杀那些不相干的人。

    你连我教训几个黑心的商贩都要在旁边瞪我,如果我把世界毁了,你就算醒了,也会不理我的,对不对?

    比比东把下巴靠在膝盖上。紫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在这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在漫长的五年之后,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狠厉。

    深紫色的眼睛里,那团常年盘踞的黑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看一眼都会觉得窒息的孤寂。

    她看着第二根烟花棒在风中慢慢变短。

    司念,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我不想当什么圣女,不想杀人,不想去算计那些恶心的人。

    如果是万年前的我,一定会笑自己矫情,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无法习惯失去你后的每一天。

    我只想让你坐在我旁边,就算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里吃你的糖葫芦也行。

    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嗞——”

    第三根,第四根。

    比比东一根接着一根点燃那些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夜风中跳跃,然后熄灭。

    每一根烟花棒的燃尽,都像是把她心里的那点希望拿出来烧成灰。

    地上落满了烧焦的竹签和灰白色的火药渣。

    储物戒指里拿出来的这一把烟花棒,只剩下最后几根了。

    比比东的手指僵硬地握着那几根细细的竹签,她的动作停住了。

    如果连这些东西都烧完了,这漫长的一夜,她就彻底找不到任何事情可以做了。

    她把剩下没点的烟花棒放在旁边的石板上,和那串糖葫芦并排摆在一起。

    风从冰封的河面上刮过来,吹起她风衣的下摆。

    比比东靠着高塔冰冷的石墙,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砖面上。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如果风停下来,如果星星不再闪烁。

    脑海里突然跳出那首歌谣,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可是做不到。

    你睡得太久了。

    他们不是说时间会让人遗忘一个人吗。

    为什么你在我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让我每一分每一秒都体会到剜心的痛。

    夜色越来越深,仿佛永远不会有天亮的时候。

    比比东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身上的温度正在被石板一点点吸走。

    风声在耳边呜咽,带来刺骨的寒意。

    司念,星罗城的冬天,又冷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