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黑夜。
他回神,转身向床榻望去,只见薛凝眉紧闭着双眼,像是早已睡去。
他望着薛凝眉的睡颜,听太子说她是个聪慧良善的人,为何会让陛下为自己赐婚,拆散了他与旭平呢?
颜墨尘心中愁绪不解,只得再次执起酒杯将那残酒一饮而尽。随后,他缓步移至书案前,将手中空杯置于桌案,拿起画像端详了起来。
已是深夜,薛凝眉已真睡了过去,颜墨尘仍未有丝毫睡意,只是坐在案前打量着这间新房。这是他的屋子,曾经他不只一次想过,旭平住进来后,他们会怎样装置房间,窗前的桌案上,旭平会不会摆放一盆她喜欢的兰草?可如今,他的屋子里,床榻上面却躺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这间屋子终究是没能迎来它想要的女主人。
霜浓月隐,残鹊绕林。冷风从那扇窗口灌了进来,绕过屏风吹落了床头一侧的锦帷,薛凝眉肩头轻轻一颤,双手环住自己,弯腰屈膝,如同一株被霜打弯的竹。
颜墨尘见状,起身过去将窗户关住,后又走到床榻边将里面的被子展开盖在了薛凝眉身上,再将床尾一侧的锦帷也放下来后,回到了书案前。
明日还要进宫谢恩,思及此,颜墨尘吹灭了案上烛火,将身子向椅背靠去,闭目养神。
再次醒来时,晨光微熹。颜墨尘站在铜镜前整理着衣袖:“梳妆丫鬟已在门外候着。”忽然转过身来凝视着她:“今日这场戏,还望夫人配合演完。翠青,替夫人梳妆。”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让彩鸢来就行了,在薛府时,一直是她照顾我的。”薛凝眉缓缓开口。在这里,与她相熟的也只有彩鸢了。
“随你。不过,这里是颜府……”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 翠青,进来吧。”在这里,她别无选择。
门外走进来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行了礼后便走过来为她梳妆。
颜墨尘站在窗前,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支白玉簪子在手中把玩。见翠青已为她绾好发髻,颜墨尘递来白玉簪“戴着它。”他的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发丝,“陛下应该爱看我们这样举案齐眉。”
她站在他面前,不知该不该推开他,她的自尊仿佛被这支簪子戳出了一个洞,心里难受,可她没有丝毫的勇气反抗,只能愣在原地等他插好那支簪子。
“二少爷,二少夫人,老爷吩咐小的过来提醒今早去宫里谢恩别误了时辰。”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颜墨尘停下手中的动作,“知道了。去回禀父亲,我们这就出发。”说完便转身去了屋外,向院内另一小厮问道:
“马车备好了吗?”
“回二少爷,马车已备好。”
颜墨尘点了点头,转身见薛凝眉从内室出来,伸手虚扶在她肘间。走向马车时,颜墨尘时刻落后她半步,让随从看见他们衣袂相叠的假象。车帘放下时的瞬间,他便往角落避了避。她心中苦笑,才第一天,他便学会了如何在下人面前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马车摇晃,她闭目假寐,听着他呼吸声里藏着的那一丝不稳。
忽然有纸声窸窣,却是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睫毛未动,却从那一缕垂落的发丝间隙里,看见颜墨尘自袖中抽出一张半旧的纸笺。
是一幅旧婚书。
纸色泛黄,边缘微卷,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留下的痕迹。“两姓之好”的墨色已淡,唯有“永结同心”的“同”字,洇开一片,像是被什么打湿过。他的指尖悬“旭”字旁,那是另一个女子未写完的闺名,如今那里却空着,像一道未愈的伤。
马车碾过御街青砖,猛地颠簸。
他迅速将纸笺按回袖中,手臂却下意识朝薛凝眉一挡,虚护在她身前。待车身平稳,那手早已收回,快得像是她的错觉。
只一缕沉水香里,混进了陈年墨香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