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大朝议质,册证如山
向孔府交租,县学未得分毫。地契存根编号:兖州学田丁字第七号。这是学田,不是祭田。”

    他合上册子,看着众人。“六千三百亩地里,没有一块是祭田。孔府弹章说海瑞‘擅量祭田’,擅在何处?量在何处?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孔府若说有,把祭田地契拿出来。地契在哪儿?”

    殿内安静下来。礼部右侍郎不再说话。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给事中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看了册子,也看了弹章。弹章所引会典条文,确为洪武旧制。但海瑞所量之地,皆为界碑以外。下官以为,此事当以册子为准。册子有据,弹章无凭。”

    高拱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官附议。册子有据,弹章无凭。清丈司量地,量的是国课,不是私怨。孔府若觉得册子有误,可派人来对质。对质的时候,把地契拿出来。拿不出来,弹章就不成立。”

    高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的意思呢?”

    张居正站起身,声音平稳。“弹章发内阁议处,议的是海瑞有没有越权。册子摆在这里,海瑞没有越权。他量的是界碑以外的地,没有动祭田。孔府说‘擅量祭田’,是把界碑以外扩占的地也算进了祭田。这个说法,站不住。臣拟票:海瑞清丈司差事照旧,所量地册准予归档。孔府弹章所请罢免一事,不准。”

    高拱听完,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位先点了头,其余人也陆续点头。户部、兵部的堂官跟着点头。礼部右侍郎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高拱从案上拿起笔,在弹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议。海瑞清丈司差事照旧,所量地册准予归档。孔府弹章所请罢免一事,不准。票拟呈御批。”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张居正。“叔大,你送票拟去司礼监。冯保那边等着。”

    张居正接过弹章和票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高拱的声音:“议完了。该量的还量,该归档的归档。散了吧。”

    午时,司礼监值房。

    张居正把弹章和票拟递到冯保手里。冯保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张先生,太后那边,今儿早上就问了一句。问弹章怎么议。我说,内阁议处,证据说话。太后说,证据说话好,省得有人在背后做文章。”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冯公公,票拟呈御批,批红之后发六科廊抄发各衙门。海瑞那边,我写封信去,让他放心。”

    冯保把票拟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字迹端正厚重,像一枚印章盖在纸面上。批完了,他把弹章和票拟收好,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送通政司,抄发六科廊。”

    小太监接过文书退了出去。张居正站起身,对冯保拱了拱手。“冯公公,还有一件事。海瑞后天动身赴京,正月二十之前到。他到了之后,让他来见你一面?”

    冯保摇了摇头。“不用。让他直接去内阁见高阁老。议处已经定了,他来见高阁老一面,把册子的事交代清楚,就可以回兖州了。开春的活不能停。”

    张居正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冯公公,太后那边,替臣谢一声。”

    冯保摆了摆手。“谢什么。锅没糊,灶没塌,火还在烧。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居正掀帘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把值房门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内阁走。弹章议完了,票拟批了,海瑞的差事保住了。该量的还量,该归档的归档。

    戌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氏在堂屋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他坐下来,把面慢慢吃了,然后走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下。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顾氏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他看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私录,提笔写道:

    “正月十六,大朝后内阁议处弹章。海瑞册子摆出,六千三百亩皆界碑以外,无一亩祭田。六科廊附议,户部、兵部附议,礼部无异议。票拟批红,海瑞差事照旧。弹章不准。海瑞后天动身赴京,正月二十之前到。”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和零星的爆竹响。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写信给海瑞,让他安心。然后是开春,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正月十六,弹章议结,册证如山。海瑞的尺还在量,地还在归,案子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