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来秋序,初定朝局
    隆庆六年秋。

    张居正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不是腊月,是十月早晨。麻雀在槐树上蹦跶,街巷里飘着煤炉的烟火气,从窗纸缝里渗进来。

    他摸了摸脸。皮肉紧实,温热。指尖蹭过下巴,只有一层青涩胡茬,扎手。

    三十二岁。

    他回来了。

    门外有人压低嗓子说话:“高阁老车驾在府外等着呢,张大人怎么还没起?”

    “小声点,大人昨夜值宿,熬了一宿。”

    张居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还绿着,一只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飞走了。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幕——大雪,西长安街,宫墙底下,五十八岁的人缩着身子等死。

    再睁眼,还是隆庆秋天的早晨。

    他掬了把冷水泼脸。铜镜里的人眉目还算英挺,两鬓乌黑,眼底一圈青——熬夜熬的。

    三十二岁。还来得及。

    书童在门外敲:“大人,高阁老传话,内阁要议九边粮饷和户部亏空,各位阁老都到了。”

    张居正擦干脸。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前世他一句话没说,高拱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边军差点哗变。那笔五万两的暗账,是他万历年间翻旧档才揪出来的。

    “知道了。沏壶茶,我这就去。”

    他走到衣架前。绯色官袍是上月入阁时新裁的,二品锦鸡补子,金线绣得细密。玉带是昨天礼部刚送来的,犀角十二銙。

    前世戴这玉带,觉得沉甸甸的荣耀。现在再摸,是枷锁,也是筹码。

    穿好袍服,束紧玉带。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没有晚年那种病气磨出来的寒。

    这一世,不能再走老路。

    出了府门,高拱的车驾果然候在巷口。八抬青帷大轿,轿帘绣着云纹。

    张居正没坐轿。内阁值房不远,走过去一刻钟。他沿着皇城墙根走,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有点滑。路上碰见几个六科给事中,远远见他绯袍玉带,连忙避到路边行礼。

    “张阁老。”

    他点点头,没停步。

    经过午门时,晨钟刚好响了。钟声浑厚,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过朱红宫墙。

    他抬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午门。前世他穿过那道门无数次——早朝、廷议、经筵、召对。后来门里的人变了,门外的风雪也变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内阁正厅在文华殿东边,三间阔厅,青砖地,陈设简单。四张紫檀木椅围成半圆,中间条案上摆着兵部刚递来的奏疏。

    张居正跨进门时,里头已经坐了三人。

    左首,徐阶闭着眼,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六十五岁的老首辅头发花白,看着像要退休,可朝堂大半人脉还攥在他手里。手边放着盏龙井,茶盖半敞,一口没动。

    右首,高拱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他比徐阶小十岁,浑身锐气,手里攥着那本奏疏,指节发白。身上的绯袍颜色比旁人深些。

    中间,李春芳脸上挂着笑,笑在皮上,慌在眼里。手里捧着茶,杯沿在嘴边沾了又沾,就是不下咽。

    张居正躬身:“来迟了,让诸位久等。”

    高拱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玉带上停了一瞬,没说话,又低头看奏疏。

    徐阶睁开眼,语气温和:“叔大熬夜当值,迟点没事,坐吧。”

    张居正谢过,走到末席。新晋阁臣排最后,是规矩。

    李春芳轻咳一声:“兵部递了宣府粮饷的折子,高阁老管吏部,熟悉实务,先说说?”

    高拱“啪”地把奏疏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户部年年叫穷,年年亏空!去年拨了三十万两,送到军中只剩十八万,十二万两长腿跑了?”

    没人吭声。

    粮饷贪腐盘根错节,谁先开口谁得罪满朝文武。

    徐阶慢悠悠端起茶,吹开浮沫:“高阁老消消气。转运路远,经手衙门多,有点损耗正常。查得太狠,怕动摇边关军心。”

    “损耗?”高拱冷笑,“分明是上下勾结,明目张胆地贪!必须彻查,从户部一路追到边镇卫所,涉事官员一个不饶!”

    李春芳脸都僵了,连忙摆手:“牵扯太多,动静大了怕扰乱朝纲。依我看,不如先放一放,从长计议……”

    高拱不答,只拿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咚咚,咚咚。

    厅里死寂。

    张居正端着茶,没喝。

    杯里飘着两片龙井,一沉一浮。高拱从上往下查,看着雷厉风行,实则治标不治本。整条粮饷转运链条早就抱团,查上边只会打草惊蛇。真正的病根在兵部——那笔没出库就凭空销账的五万两白银,才是多年贪腐的源头。高拱不是不知道,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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