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童白这会儿却无心想太多,就像被幼崽团团围住的唯一成年犬,抽噎不止的四郎,神色慌张莫名的二郎和眼眶含泪的三娘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寒风吹过,姐弟妹几个依靠的更近了。近到,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屋内。
痛快哭了一场的白氏,正怔怔地透过窗格的桑皮纸缝隙往外看。
这会儿,‘她’怀里抱着四郎,左手边的二郎环抱着‘她’的右臂,左臂被三娘紧搂着,就好像‘她’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一般。
要说,哪怕是自家女儿在世的时候,家里几个孩子对他们的阿姊也没如此亲近。
白氏胸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背叛之情,酸苦的很!
她想指着外面几个已经将女儿忘记的另外几个孩子,她又想抓住‘她’的头发,逼问出女儿的下落,但落到实处,她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于,她现在都不能继续为大女儿的不知所踪而悲伤焦急。
作为母亲,她还有三个娃要照顾。
但,心里虽明白,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脸颊。
白氏一边用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一边仰头往上看。
好像这样就不会继续流泪一般。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白氏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弓着腰摸索着爬到她往日睡觉的位置,从床侧往下掏,窸窸窣窣地,再次抬起手来时,手上多了个浅色的荷包。
她的眼泪又那么流下来,颤抖的手不禁摩挲了荷包好几下。
这是大女儿亲手做的荷包,用的跟她最喜爱的杏色襦裙同一块布料。
冰凉的布料刺得指尖生疼,心更疼!
耳边仿佛还是女儿怯生生唤“阿娘”的细软嗓音,眼前却尽是‘她’为这个家奔波劳碌、安抚弟妹的身影。
指尖猛地攥紧,布料皱成一团,如果可以,她真不愿认门外的那个‘她’!
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逸出唇边,又被死死咬住。
这时,白氏听到了‘她’哄逗四郎他们的声音。
是咯,她还有二郎他们。
活着的人,终究得活下去。
又过了好一阵,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白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眶红肿,面色灰败,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童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不容置疑地将一个带着体温、皱巴巴的淡色荷包按进童白手中。
童白的视线移向荷包。
布料细腻、针脚细密,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渍。
“拿着。”白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目光扫过依偎在童白身边的二郎和三娘,最终定格在童白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酸腌菜,你想做,就去做。这是童家……最后的一点指望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二郎他们信你,靠你。这担子,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钱,省着点……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童白只觉得掌心的荷包滚烫无比,几乎要灼伤皮肤。她看着白氏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妥协,再低头看看懵懂抽噎的四郎,以及身边两个满眼依赖的弟妹,心中那点因被防备而产生的愤懑,终究被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去。她用力握紧了那个小小的、承载着一个家庭最后希望的荷包。
家里几个小的对她是全然的信任,但白氏却跟防贼一样防着她。
当初,在得知谢家想要买下她,而作为原主母亲的白氏有卖掉自己的权利时,童白甚至想过跟白氏鱼死网破。
好在,白氏也不是真的蠢,选择了俩人合作。
合作后,事情也因张勇军士的前来,出现了转机。
自己无需与白氏闹掰,更不用离开童家,而童家这几个孩子也不会因为家里没人撑起门户而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
但原主的去向,一直是白氏的心病!
想到此,童白的手不由紧握荷包,“你真的不介意吗?”抬眼看向白氏,眼神坚定且锐利:“我受不了在努力带着家人奋斗的时候,还有人蛰伏在暗处,想要害我。”
上一世,哪怕被社会打磨成社会人,但骨子里她依然是直脾气,喜欢阳谋甚于阴谋。
白氏被‘她’的话问住了。
她介意吗?
对面之人,脸上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了金色的光晕,分毫毕现。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大大的杏眼中没有了往日盛满的孺慕之光,取而代之的是试探……和坚毅。
这一股坚毅,她并不陌生,就跟自家男人一样!
白氏想将自己曾错失的、未能拥有的,都加倍补偿给女儿。
于是按照曾经娘亲教育自己那般教育女儿。
但,事实上,那一切,并不适合在如今的社会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