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持扇者便举扇遮阳,无扇者只好牵袖挡于头顶,一个个使劲伸长了脖颈往里觑,像是群在等待投食的呆鹅。
黎慕白扫了一眼门外乌泱泱的人头,一种似曾熟悉的无力感冲上心头。
“一灯之明,传万灯燃。万灯之明,明不可喻。”这是昨夜黑衣刺客将她推开时、留给她的一句话。
她深呼吸几下,再度看向堂下跪着的一行人。
曹用低着头,状态尚可。裘业与邢三却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双手乌紫肿得老高。竹影楼的几名小倌与龟公,以及两名更夫,都老老实实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黑衣刺客手脚戴着镣铐,肩背挺括,垂眸跪于最边端。散乱的头发盖住了他的容貌,也盖住了他的面部表情。
但是,她依然可以识出他是谁。
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继续说道:
“这宗旧案,便是昔年里轰动一时的虞洲诅咒案。当年,时任虞洲知州的陆真,因久未查出一宗连续杀人案的真相,便被虞洲的民众当成了会使用邪术杀人的凶手,从而身陷囹圄,最终抱病而亡。这其间的细枝末节与是非曲直,相信诸位都有过耳闻,是以,我便不再一一赘述。”
她的声音略有嘶哑,平静里透出一丝悲怆。
比及她语毕,堂中已有人接话道:“那诅咒案,在我们西洲可谓无人不知。我们节度使黎大人的女儿黎慕白,便是因此案扬名天下的。”
门外也有人喊道:“很是很是,这案子我们都晓得的,倒是快讲讲那‘女鬼’是怎样杀人的!”
裴文栋拍了拍惊堂木,喝道:“肃静!”又命几名衙役前去斥退人群,随后才对黎慕白道,“白姑娘,此案在我们西洲的确家喻户晓,你直接往后说便是。”
“是!”黎慕白躬身回罢话,站直了说道,“此次,凉王殿下奉圣命,追查前虞洲转运使许庄辉一家的灭门案。诸位皆知,去岁秋,许府十八口人,一夜之间被人一刀毙命。如此惨烈的案子,凶手却在现场留下的线索极少,以致虞洲府衙对于追查凶手之事一直束手无策。”
西洲府衙的一众官吏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又忽然提起另一宗案子来。尤是裴文栋,心下更为惴惴。
这灭门案的遇害者是前虞洲节度使许庄辉及其家人,案发之地在虞洲,案子理应归虞洲府衙所管辖。可这位凉王殿下,奉旨查案,不去虞洲,反而直接到了西洲。
尔后,许庄辉的妹子许佩娘出现在西洲承烟山的山脚处,自称是在寻找侄女,亦即许庄辉的女儿许莞。
随即,许佩娘被大理寺卿王赟安置在了驿馆。
昨夜,这位凉王殿下亲自登衙,过问黎家失火的案子。
黎家失火的事,早被定为是一场意外,其时朝廷也无异议。而今,皇帝忽然派大理寺卿来重查,他们西洲府衙直如堕五里雾中,这些天来愣是没猜透圣意。
裴文栋思及昨日大理寺那名仵作验出的毒,心有余悸地瞅了瞅赵曦澄与王赟。
两人绷着脸,俱望着堂下,似在凝神静听。
裴文栋悄悄收回视线,亦看向立在堂中的女子,总觉得这姑娘有些面熟,又想起亦曾在这堂中断案的黎光之女来,一时百感交集,忙仔细听。
“关于此案,曾传闻与虞洲诅咒案有干连。凉王殿下翻阅案卷后,推测有此等风言风语,应是缘于死者心口上的致命伤。”
“从致命伤的形状上看,可以判断出凶手的作案工具是一把极锋利的剑。虞洲诅咒案凶手的妻子,其身上便有这样两道伤,虽不是致命伤,但宽窄、大小,均与许庄辉极其家人胸口上的致命伤相似。”
“这致命伤,便是现场留下的唯一线索。此外,从案发现场还可得知,死者统统是在睡梦中被杀。”
“一次杀了如许多的人,并能做到不惊动到其他的人。由此可见,这凶手下手时,必定又快又准。且这凶手,必定身怀武艺,身手不凡,方能在作案后安然潜逃。”
见无人有异议,黎慕白便接着说道:
“凉王殿下顺着凶手留下的这唯一线索,从而来到了西洲。此时,同样身负圣命的大理寺卿王大人也抵达西洲,前来查——前西洲节度使黎光府中的失火案子。”
当父亲的名讳“黎光”二字一出口,如同有一束光照进了她心底,使她生出一股强劲的力量,令她终于敢正视这过于残酷的命途。
她忍不住往堂边睇去。
他依旧垂脸站在江达安身后,眸子半阖,往日里鲜明的轮廓,此际是模糊的,只有如玉山般的鼻梁描出一笔锐利,笔锋的起落,是她熟悉不过的弧度。
纵使能翻云覆雨又如何,纵使绝无法回头又如何,纵使是泥犁地又如何,纵使有焚身火又如何,总得有人直面迎击,也总是会有人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