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饮恨吞声
    太阳隐到云后,日光从里头钻出来,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只余昏昏的亮,灼烈却是不减。

    杜轶扭着那男子,来到赵曦澄面前。

    赵姝儿冲上,扬手就要朝那男子的脸劈去,被黎慕白忙不着痕迹拦下。

    街上熙来攘往,一旦稍有异动,未几人就围拢来了。

    王赟审视着转过几步,与赵曦澄一同把黎慕白和赵姝儿护在中间。

    自称为裘业的捕快,指着被杜轶押着的男子,爽快地禀道:“回凉王殿下,回王大人,此人叫邢三。请问他犯了何事?需不需要小的即刻缉拿下狱?”

    赵曦澄与王赟虽不明这个叫邢三的男子的来历,但推出,此人必定与赵姝儿出京后受伤之事干连匪浅。

    然而,裘业这一番恪尽职守的话,已然暗暗点出了他们的非凡身份,且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如此,倒让他们行事时不得不有所顾忌。

    黎慕白见赵姝儿面上易容用的胭脂水粉大有走样之势,忙把拾起来的帷帽给她戴好。

    赵曦澄悄悄使个眼色与黎慕白。

    黎慕白会意,在杜轩的掩护下,将赵姝儿不动声色带出渐渐聚集的人群,直奔巷尾。

    巷口路边停着两辆马车,王赟的亲随一直在此候着。

    上了马车后,黎慕白给赵姝儿取下帷帽,方发现赵姝儿已是满脑门的汗。

    那汗水,把她的一张小脸侵蚀得红的红、黄的黄、紫的紫、绿的绿、灰的灰、黑的黑。

    色彩驳杂的罅隙里,偏又露出几丝白森森的肌肤。

    这些丛脞的色彩,悉数挤在一副玉容花貌上,使得赵姝儿成了一折怪诞诡奇的戏文。

    黎慕白盯着她乌沉沉的杏眸,心猛坠,禁不住掏出绡帕,一点一点拭去她面上错乱的胭脂水粉,像要一点一点从戏文里拽出她来,哽咽唤道:“姝儿!”

    赵姝儿瞳仁遽然紧缩,倏尔抱住黎慕白哇哇大哭。

    黎慕白轻抚她的背,默默饮泣。

    她大致猜出那邢三是干何种勾当的人了,亦大致猜到了赵姝儿身上那些刚落痂的伤疤是如何来的。

    午晌时刻,无边日色被帘子一滤,翻作暮霭纷纷,薄薄的一层凄怆。

    多少伤心画不成,哪堪回首,灯火又黄昏。

    赵曦澄与王赟是一道回驿馆的,并带回了很多新奇玩意与各式吃食。

    杜轩把这些东西搬进屋子后,又到廊下继续守着。

    彼时,黎慕白正陪赵姝儿在窗下的榻上斗蛐蛐取乐。

    赵姝儿已换了件浅鹅黄细绢对襟衫,扎一条莺色百迭裙,发髻缠着乳白丝绦,两腮还搽了淡淡的胭脂。

    整个人儿安安静静的,乍看去,恰是她父王所希冀的娴雅模样。

    然而,黎慕白觉得赵姝儿仍旧没走出那折戏文。

    架子上的漏壶滴滴答答,叮咚一声,叮咚又一声,没完没了,把个岑寂的夜天填得满当当。

    黎慕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见赵姝儿对着蛐蛐愣神,便将那些新奇玩意先归拢到一处,随后把吃食摆上桌子,又移来一盏银釭。

    忙完后,她这才唤赵姝儿来用膳。

    赵姝儿丢开蛐蛐,浣净手,随意端起一个碟子后,手突地一顿。

    黎慕白瞧见那碟子装的是砌香葡萄,记起赵曦澄不喜酸,以为赵姝儿亦随他,忙递了另一碟子吃食过去。

    “姝儿,这葡萄带点酸,王大人许是不太清楚。你试试这糖霜玉蜂儿,我曾吃过,很甜的。”

    “白黎,不必了。这不是王大人所挑,定是四哥买来的。”赵姝儿拈起一颗砌香葡萄放入口内,咀嚼几下,“味儿不错。”

    她又拈一颗递给黎慕白,道:“白黎,你尝尝,好吃的。”

    黎慕白一愣,接过一尝——酸甜中带着点咸,甚令齿颊生津。

    “好吃,很落胃。”她颔首道。

    赵姝儿便把葡萄往她面前一搁。

    黎慕白难拂好意,勉强再吃几颗。

    却见案上银釭烧去欺近的夜色,在赵姝儿颊畔烙下一大帖光,血红血红的颜色,似将她的脸给燎伤了。

    亦燎得她一点嗓音如被烛火烘了烘,总算有了一丝热气:“从前我难过时,四哥便会拿这种砌香葡萄来哄我。只不过,他自己却是碰都不碰一下的。”

    黎慕白闻言,忧虑愈增:“姝儿——”

    “白黎,天早都黑透了,你快去给我四哥备晚膳罢,我没事的。”

    须臾,赵姝儿又道:“此外,你替我转告四哥与王寺卿,今日拿下的那人,他们按章程行事即可,我不会去添乱的。”

    言罢,她抓起一把葡萄,行动间衣袖带起一小片风,扑得银釭上的火柱一倒。

    烛光在她下颌打了一个细细的哆嗦,便低迷下去,仿佛要将一切屈辱与不甘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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