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慕白正伏案推绎着案情,锦允过来传话,道殿下命她去送膳。
她出去谢过锦允,回屋把桌上散乱的罗纹笺飞快地胡乱一卷,提起食盒便走。
府内阒然,花木沉浸在郁郁夜色里,独闻虫鸣窃窃。
赵曦澄已换上了家常袍子,甫一从罩屏后转出,便见黎慕白携食盒进来了。
他双眉一蹙,忙快步走去,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问道:“伤口可还疼不疼?”
又握住她的腕子举到眼前,看到她右边胳膊上与双掌间的布条,无一丝的血迹,心下方稍稍安定。
“谢殿下关心,已好多了。”黎慕白忙抽回手,跼蹐地低下了头。
赵曦澄手心一空,凝睇着她。
睫羽耷拉,唇角抿着,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默默叹了口气,放下手,将一只紫锦衿缨掏出:“没有摔坏的。”
看她双手行动不便,他便俯下身子直接替她去系。
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立时占据了她的耳廓。
黎慕白只觉满屋子的烛光陡地膨大,一束一束炸开来,迫得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温暖得异乎寻常的指尖在自己腰间摆弄着。
岑寂又漫长的时刻里,终于,有什么惊动了不断鼓胀的光。
她从衿缨上挪开视线,一看,原来是风与花缠绞,案上落来几点红粉玉屑。
赵曦澄将衿缨系好后,又端量了下,道:“应该再难掉出来了。”
黎慕白恍然一悟——他把彤管用这衿缨装了起来。
如此,的确比放在袖兜里要稳妥许多。
“谢——谢殿下!”她红着脸退开一步,视线胡乱瞟来瞟去,瞥到案上的食盒后,慌忙过去揭开。
“殿下今日在宫中,怕是还未用膳。这些是我去甜安巷买的,您将就着吃点。”
赵曦澄看到食盒里果真有不少吃食,唇角不由自主略略一弯。
他以为她提着食盒不过装模作样而已,未料及此次是实打实送膳食来了。
一下觑见她右臂上缠着的布条,他一把将食盒拎过来,道:“你坐下,小心伤口,我自己来便是。”
一面说,一面把几样吃食端出,摆在一张雕漆花梨木平头案上。
其实,他命锦允去传膳,除了案子之事,更多的是想看她一眼。
在宫中他已问过太医,确认她的伤无大碍,可他总不放心。
今日午后,他与父皇等人一起候在紫宸殿外头。
殿内的情形,他一览无余,虽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是枞金伐鼓。
日影每移动一分,他的惶恐便随之涨十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撕扯着他。
当采卉情绪失控要取六弟性命时,父皇急命弓箭手放箭。
他亦如一支箭冲了进去。
万幸,箭只擦过她的手臂,射中了采卉。
黎慕白把其中一只玫瑰紫釉瓷盏轻轻推至他面前,道:“殿下,这个用的是岭南今岁头一茬荔枝煎的水,老贵了,快尝尝看。”
却见他不动,她方想起他不喜食酸,忙又劝道:“这荔枝饮我尝过了,没有放杨梅的,甜而不腻,殿下不妨试试。”
赵曦澄见她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瞅来,只得端起瓷盏浅斟一口,比及放下时,她已坐到了书案边,正整理着散乱的罗纹笺。
蜡炬没有罩绢罩子,烛光轻轻摇曳,晃一下,停一下,如同火树银花的余光,模糊了她面上的沉静专注,令他忆起初次遇见她的情形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年,她约摸十四。她父亲黎光,时任西洲节度使,进京述职。
彼时,他借饮食之故,把府内人员又大换一遍。
父皇大怒,呵斥他时说漏了嘴,道她也进了京,说什么待来年她进府了,他必须把府中的管家之权交与她。
他不屑一顾,冷着脸不回应。
昔年里,她曾为赐婚之事大闹过一场。而父皇得知后,并未加责于她,只令黎光好生教导女儿。
花灯节那日,他又被父皇训诫一通。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生了赌气之意,跑去灯市寻她。
他倒要看看,她是怎的入了父皇的眼;又究竟是何等的尖酸泼辣,能让他差点成为京中笑柄。
玉壶光转,凤箫声动,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却见她软软甜甜笑着,一手持一盏芙蓉花灯,一手紧挽她母亲的胳膊。
金光银线,错织如画。他唯见她的眸子里,满绽焰火星辰。
世间的嘈杂,仿佛在这一瞬间悉数退去,直至她从他身侧嘻嘻哈哈地挤过,他方回转神来。
“咦,应是这样方可。”黎慕白一壁翻看罗纹笺,一壁举起自己的手细看,眉峰浅浅隆起。
午夜的夏风微微蕴凉,携着丝丝缕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