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浮丹沉青
向他,夹着三两点鸟鸣,犹如捎来一个暖绒绒的四月天,使人生出一把子想要挠痒的悸动。

    鬼使神差的,他依了她话,把瓶子举到鼻翼下,细细嗅了嗅。

    “姑且再信她一次,谅她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了!”赵曦澄把瓶子盖紧,“她这法子,怕是验尸验出来的!”

    黎慕白一听,看着被赵曦澄搁在案上的瓷瓶,一时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怎么?这就怕了?”赵曦澄嗤笑一声,“她常去西郊义庄偷验尸首,不管冬夏的。你自己查案,应知道尸首放久了,便会散发出浓重的异味。她倒好,大热天里,为了不让端王叔发现她身上沾染的尸臭味,居然在那些尸首周边撒了大把上乘的香料,把个义庄生生整成了个香海。”

    “那怎么成?一般验尸也就烧苍术与皂角来辟除臭味而已。”黎慕白想象着那副情景,只想笑,“其实尸臭味,用再多的香料,也是盖不住的。”

    语毕,旧年里的一件小事猛地浮于脑海。

    西洲有不少从西域来的胡商,她与江豫溜去街上玩耍时,常常遇到。

    那些个胡商们,最喜佩戴浓香,但那香气里头,偏偏又夹着一股子怪怪的臭味。

    她不明所以,拉着江豫跑去胡商们爱光顾的香料铺子。

    两人装模作样地挑选香料,趁机向掌柜与伙计打探胡商常买的香料。

    掌柜与伙计告诉她与江豫,说那胡商最喜香味浓重的香,因为胡人自胎中就带有一种特殊的酸臭体味,是怎么洗都洗不走的。

    故此,他们要用大量的香料去掩盖。尤是夏天,那酸臭味更难闻,他们对香料的需求也就愈多。

    走出铺子,她与江豫哑然失笑。他们一度以为,那些胡商是喜欢佩戴又香又臭的香料呢!

    日头打绿荫里斜来,她面上一半蒙着温软的光,一半垂在阴阴的影子里,半暖半凉。

    赵曦澄注视着她,心底腾起一把强烈的不安。

    他很清楚地看到,她嘴角冒出的那点笑意,在渐次变得缥缈,一种怅然若失的缥缈,又带着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倔强,以致沙洲冷寂。

    “那个胭——”赵曦澄试图打断她的遐思,她已自顾自说了起来:“怪不得姝儿郡主查不出那鸿胪客馆的异味,我大约明白了——”

    许是在出神,她不知不觉伸出指尖,在一只梅花纹白瓷画碟里点了点,却忘了手边有个小瓷瓶。

    小瓷瓶登时滚下案,跌落在地,“哐当”一声裂响。

    她一急,忙俯身去捞,衣袖又带翻了案上的几只画碟,以及那只折成方胜的洒金笺。

    画碟里的颜料立时泼了她半个袖子,又顺着衣角滴到了地砖。

    赵曦澄连忙拉开她,将她摁在椅子里坐好。

    看到她掌间的布条仍旧洁净,他松了口气,严命她别动,无视自己衣衫沾上的颜料,转身去吩咐门外的杜轩杜轶进来收拾。

    黎慕白缓过神来,才明白适才所发生的事。

    都怪她近来总爱用手指蘸水涂画,一下竟成了习惯。

    小瓷瓶已碎,珊瑚红的胭脂散在地上,有几处变成了粉红。

    黎慕白一愣,起身去拾那胭脂。赵曦澄回头看到,紧走几步,一把掣住她,将她重又摁回椅中。

    “你手掌的伤尚未痊愈,不宜沾染异物。”

    黎慕白却把一对眸只盯着那胭脂看:“我不会弄到伤口上去的。”

    赵曦澄默默睇她一瞬,俯身把散落的胭脂拾起,又扯出一张罗纹笺包好,再递给她。

    黎慕白谢过,拿着胭脂看了又看。

    杜轩杜轶进来,很快将四洒的颜料、破碎的瓷片等一一拾掇干净,又拿着那只染了颜料的方胜出去料理。

    黎慕白迫不及待问道:“殿下,您擅长丹青,通晓色彩之理。请问这胭脂染上那些打翻的颜料,色泽为何会变浅?”

    赵曦澄瞥了下那团胭脂——珊瑚色间杂着粉,成了深深浅浅的红。

    看着她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望来,赵曦澄微微一怔,拿过一只定窑白瓷莲瓣纹画碟,将笔尖在里头蘸了蘸,然后提笔,于胭脂上滴了几滴颜料。

    但见那一处的胭脂,本是珊瑚红,须臾后便红得更浓更艳了,把黎慕白惊得双眸溜圆:“这颜色,怎又变深了?”

    “此乃朱砂,染于胭脂,可增胭脂之色。”赵曦澄又取过一只画碟摆在黎慕白面前,“又如蓝淀,染上朱砂,便会变得偏紫。你刚刚打翻那只画碟,里面盛的是铅粉。胭脂若掺上少许铅粉,则会褪色。”

    黎慕白把视线在画碟里逡巡,一面说道:“原来如此!殿下,我要去鸿胪客馆一趟。”

    她霍然从椅上直起身子,不承想牵动了肩膀上的伤,疼得她颓然坐下。

    赵曦澄见她紧捂右肩,面露苦痛之色,意欲上前检查她的伤势,又想着她避开自己的模样,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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