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桃源望断
    花空烟水流,如寄的浮生,有太多缥缈的眷顾,亦有太多缥缈的无奈。

    王赟径自把黎慕白送到凉王府的门首,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朱漆大门后,方吩咐车夫调转方向继续赶路。

    柠月轩里,黎慕白换上干净衣裳,收拾好赵姝儿赠予的胭脂,便忙忙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洒金笺。

    一瓣干枯的槐花,随之翛然飘出,颜色已由曾经的白变成了淡的黄,像是洒金笺上褪色的碎金箔,有种时节不变的执迷。

    她怔怔半晌,方将它拾起塞回抽屉,从袖兜里摸另一张洒金笺。

    两张洒金笺展开后,可见纸上的字如出一辙,一笔一画,有如江豫曾打磨过的卯榫,再一个一个拓下来似的,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夜阑,阖院的虫鸣分外喧腾,把古老的诗词烘托成了一折戏,经久不衰唱着。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她挽着双丫髻,提着银红的裙角,手里捏一根细长的竹签子,蹲在墙角扒拉。

    “江豫你快来,大将军出现了!”

    她生恐吓走那只伏在草中的促织,只悄声呼唤,却不虞没得到一丝回应。

    “江豫!”她不由提高音量,怒冲冲扭过头,便见穿着天青色袍子的少年在聚精会神看着什么。

    听到她含着薄怒的声音,少年这才转首望来,露出一张眉目疏朗的脸,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什么大将军?阿慕你别捣蛋,我正守着那只大促织出来呢!”

    “你忘了?就是前些日你送我后又给逃了的那只,头顶有一条红色的纹路,像将军头盔上的红缨!”

    若不是担心会惊动到“大将军”,她早冲过去把人揪了过来。

    少年忙道:“阿慕你别动,我来捉它!”

    他丢下自己的竹签子,就着月光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子,把双掌并拢,然后飞快地朝草里一扑。

    “捉到了吗?”她盯少年覆在草里的手掌,意欲去掰开瞅一瞅,但又怕“大将军”趁机溜了。

    少年垮着脸,苦兮兮道:“没有——”

    “什么?你没捉住大将军?”她恨恨瞪他一眼,打着灯笼忙四下里寻觅。

    未几,少年急吼吼喊她:“阿慕,快把笼子拿来,它在啃我的手心!”

    “你又不怕疼的!”她气鼓鼓地哼了哼,慢条条地去拿搁在一旁的草笼子,再慢条条地往回走,急得江豫又一吼:“阿慕你就不能快点?!”

    “哈哈哈!是不是痒比疼难耐?哈哈哈!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罢!”

    看他额上都沁出了一层汗,她才三两步蹦到他面前,把笼子打开。

    少年咬着牙,将两只手掌拢紧,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大将军”放进笼子里。

    “大将军”立即“唧唧吱”叫起来。她举着笼子,心满意足地瞧了又瞧,笑着对不停搓着手心的江豫道:“明日,我们再去捉几只!”

    一把夜风蓦地刮来,掀翻了案上的洒金笺,亦把旧年景里的蠹简遗编翻转。

    她忙拿过一对白玉梅花绶带镇纸,把洒金笺压住,然后去关窗子。

    漫天的月色经雨水一洗,愈发的亮堂,如剑刃凝霜,清光流转,照着“哗啦啦”作响的庭树,一院疏影摇曳,瞬息万变,仿佛没什么东西可以百世不磨。

    赵曦澄曾问过她,异日她若要断自家失火的案子,可否会出现判断失误。

    其时她回道,既然身为断案之人,理当不能掺杂丝毫的个人情感。

    可她当真能做得到?

    风又大了些,把闹得正欢的虫鸣拂得七零八落。

    她猛地阖紧了窗子。

    要查明家中失火的真相,须得待她回西洲方可。而目下,朝莲公主的案子涉及两国,干系重大。

    是故,当务之急,应为尽快勘破此案。

    她狠吸一口气,回到案边坐下,摒去杂念,凝神思忖起来。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这是赵曦澄让王赟转达给她的一句话。

    赵曦澄曾对她有言,江山眉妩图最初画的,便是一女子立于水岸汀兰处。

    如此,赵曦澄是在暗示那幅江山眉妩图了。

    前不久,江山眉妩图突然冒出一“凶手”的画像——

    她陡地一个激灵,恍然大悟——赵曦澄并非因给皇后侍疾留在了宫里,而是被困在了宫里,其缘由便是他或许被当成了和亲案子的凶手。

    那么,王赟是否知晓?倘若知晓,为何不告知她?

    她拿起其间的一张洒金笺——一面是赵曦澄画的一株小竹子,一面是江豫的字迹。

    赵曦澄托王赟转交给她的同心方胜,是否亦与案子有牵涉?

    江豫的字,又怎会出现在宫里?赵曦澄又是如何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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