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隔着不休不止的雪白落英,恍如隔世。
她瘦了些,眉宇间少了娇憨,多了风霜的痕迹,两扇长长的睫羽有些无力耷拉,使得她的眸子像蒙着一层纱,不再如从前那般可让他一望无余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落在她身上的花,再也不会落到他这边来了。
江豫猛地捏紧刚刚抱着她的手,默默垂下眸子。
一只同心方胜杀进眼帘。
折方胜的纸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淡淡的香色,浅浅的金箔。他早已看到,是适才从她袖兜里掉落的。
京中传闻,凉王甚是器重新入府的司膳女官。
他随北夏和亲使团抵京后,亦听到零星的风言风语,什么“出则同舆,食则同席,入则同室”之类的。
心似被尖针狠戳着,一把难言的不适蹿腾开来,令他整个身子有片刻的僵硬。
风陡地增强,呼啸着刮来,像是命运给他们掴了一个大耳光子,要打醒什么似的。
黎慕白扶在墙上的手动了动,指尖触到几道浅浅划痕。
“狸猫?刚刚袭击我的是一只狸猫?”她敛起千思万绪,打破静默问道。
“不错,的确是一只异瞳大狸猫。”江豫从方胜上移开视线,喉咙发苦——她与他甫一相认,所问之事居然是一只狸猫!
“何为异瞳?”黎慕白追问道。
“异瞳,即两只眼睛天生呈不同的颜色。”
江豫再次睇住她。
她一向浅扬的唇角,此际正略略抿出一点子严肃。下颚虽仍是初生莲萼的形状,却透着一抹白玉般的刚毅。轻蹙的眉峰下,一对眸,更是如明镜似寒星,光华流转,直摄人心魄。
这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只有在断案时,她才会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来的神情。
“那异瞳狸猫是朝莲公主的爱宠,素日里与公主形影不离。鸿胪客馆闯入刺客后,狸猫也就不见了。我以为它被刺客所掳掠走,直到最近几天,我在客馆附近重又见到了它。”
“我想朝莲公主是不远万里来我朝和亲的公主,这狸猫是她的爱宠。若是她得知这狸猫还活着,定会开心不少,届时她的病指不定也就好了,和亲也可顺利些。”
他在她望来的专注目光里,声线一如既往的轻暖。
“于是,我来这附近擘画着来捉它。不虞,我才到,便看到那狸猫正袭击于你。情急之下我只顾着护住你,完全忘了捉它一事,刚刚更是直接把给它驱赶走了。”
他柔柔絮叨着,黎慕白慢慢仰起了下颌。
天云黯淡,有种昏沉沉的醉意,金乌难觅踪迹,却不过是躲起来了而已。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是写在那张洒金笺上的字,被她收于凉王府柠月轩的小抽屉里。
她忽然很想放声痛哭一番。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毁了她的一切!
她至亲至爱的父母,那些安稳恬然的年光,那些不可言说的古老心事,在她踏出西洲的那个霜天起,就成了青苔遍布的一段历史,成了苍冷又瑰丽的一个泡影,成了可望不可及的一片云烟。
独余她在这浩瀚的尘寰茕茕孑立,与刻薄寡情的命途作抗争。
现下,她力所能及的,便是查清家中失火的真相。而目前能助她之人,仅有凉王赵曦澄。
她狠狠掐了下掌心,把眼泪逼回去,把一应念头蛮横摒弃。
依江豫之言,他并不知钟萃轩的变故。看来,朝莲公主身故之事尚未传开。如此,在案子真相未明之前,是最好不过了。
她放平视线,不再刻意捏着嗓子,正色问道:“那狸猫,可曾袭击过他人?”
清灵纯净的嗓音,令江豫不觉一怔。恍惚,他和她回到了西洲,她正拉着他一如既往地探讨着案子。
“没有!”他摇首道,“那异瞳狸猫素日里都是采筠照顾来着,温柔得很,我从未见它伤过人。”
黎慕白撩了撩额前有些散乱的发丝,只觉萦绕着鸿胪客馆刺客案的迷雾,似也被这风吹散不少。
江豫目不转睛瞅着她,只见她的目光变得飘忽,半点都无要问及他进京的意思,眸色登时一沉。
他别开脸,再次盯向地上的同心方胜。
黎慕白忖度着江豫的言辞,很想问一问他为何会与北夏和亲使团一同进京。然而,他看也不看她,倒让她不敢贸然开口。
就在她想着如何提及话题时,江豫倏地掀起眸子,眼底隐隐迸出狠戾之色。
黎慕白一下骇住,脑中不由浮起那日击鞠场上的情形——他骑着马朝她冲来,眸光一如当下,似雪亮的剑刃。
她禁不住后退,“咚”的一声,头撞到了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