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罢赵姝儿回端王府,天渐次生暗。
星子与月还未出,将夜未夜之际,天光欲落未落。满街的槐树褪去白日的鲜亮,只余下影影绰绰的轮廓。
黎慕白沿着混沌的树荫徐徐前行,一路的落花在晚风里兜绕不息,东零西散的,有种不知家为何处的惘然。
“姑娘,请等一等!”声音温温的,一如此时的和风。
她猛地刹住脚,缓缓回转身子。
暮色朦胧,鳞次栉比的房舍已变得模糊而厚重,将一袭天水碧细缎锦衣的江豫衬得几许飘渺,轻盈得近乎失了真。
而那疏朗的眉宇下,一对眸子犹如蕴藉了漫漫流年的光,正定定向她淌来。
“阿慕!”他朝她走近两步,带着深沉的温柔,卷来的记忆滂滂沱沱。
槐香浮动,薄暮氤氲如茶烟,把人密密缭绕。她胸口一热,眼眶酸痛无比。
她亦望着他,在淡紫色的面纱下,把唇角紧咬。
天光终于沉了下去,天阙尽头却依旧烧着惨淡的红。
打及笄那日起,不过短短几月,竟让她觉出历经了两世一般。
那声“阿慕”,似乎载着她温暖安稳的前世流光,向她倾泻而来,令她顿觉今非而昨是。
仿佛,她正在陷在一个长长的噩梦里。
梦醒后,他和她仍在嘻笑玩闹着,父母仍在笑吟吟吃着她做的糕饼。
眼角余光中,她忽瞥到杜轩正掩在槐荫里,不远不近守候着。
她浑身陡地一个激灵,狠命掐着掌心,以凉王府司膳官的身份,浅浅向江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调转身子,埋头继续往前赶,脚步又快又踉跄。
暮蝉稀稀落落三两声,藕断又丝连,直缠磨人的心。
身后的人,终究没有追上。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便有清润淡漠的嗓音堪堪响起,如刚入夜就亮起的星子,疏离但不凉薄。
“本王今日尚未用膳,你这王府司膳官该做如何处置?”
黎慕白一霎愕然,举眸望去。
一辆朱轮华盖车正停靠于路旁,车厢脊梁上的渗金铜铸祥云纹在渐浓的暮色里,闪出一抹暖而不刺眼的微炯。
是凉王府的马车。
车门半开,赵曦澄坐在近门处,俯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面庞隐匿在一团黯淡里,神色不明,声线冷淡:“上来!”
她怔愣一瞬,牵袖打眼皮上飞快地搽了搽,避开赵曦澄探来的手。
赵曦澄却径自捉住她的腕子,把她拉上车。
上车后,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另一旁。
赵曦澄看着她,只觉她明明就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了千里万里,遥不可及。
他烦躁地扣拢眉心,冷冷一哂:“那面纱取了罢,湿乎乎的,你也不觉得难受!”
黎慕白这才发觉面纱早被泪打湿,忙一壁摘着一壁讪讪找话:“殿下是在等我回府吗?”
“你现在倒是越发放肆了!谁有空等你,我不过顺道路过而已!”
他把视线扫在她手掌上,突地欺身捉过她的胳膊将她掣至身畔,果见那包着掌心的布条上血迹斑斑,眸光遽然一沉。
“殿下!”黎慕白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赵曦澄牢牢钳住不放。
给她的掌心换好药后,他道:“鸿胪寺,鸿胪客馆,没有奸细混入。案发当夜,在鸿胪客馆值守的殿前司军士,未有人告假,也未见有人失踪。”
黎慕白盯着涂满药膏的手,极力抛开洒金笺的事,思量片晌,问道:“那几个关在刑部的军士如何了?”
“那几个军士?”赵曦澄沉吟着,面色一冷,“他们或许集体作案了?”
“嗯!抑或是他们在集体撒谎!”黎慕白点点下颌,瞳仁复又清亮如常,“不过,目下还只是一个猜测。我要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便是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