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一位自称余妈妈的中年妇人来到门首,问清缘由后,独请王赟进去,把黎慕白拒之门外。
黎慕白忙表明自己与王赟是一道的。
王赟闻言,看着她未做声。她忙装成他的下属:“大人,请!”
那余妈妈见状,亦不好再阻拦,引他们进了院内,杜轩在门外等候。
院内花木蓊郁,杏粉榆绿,春色欣盎然。
琴霜住在院里最深处的阁楼,阁楼周边植着几株白玉兰。
不过,那白玉兰花期刚了,新长的叶又未成型,孤零零地杵在枝稍,在这千红万紫的三月,颇有几分秋的萧索。
黎慕白望去,见那阁楼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书着“霜降馆”三字,笔锋冷峻,墨迹孤高。
余妈妈请他们在门首稍候,道事出突然,她需先去教琴霜梳妆准备一下。
半晌后,她出来请王赟与黎慕白进去。
屋内,琴霜正半垂首立于琴前。
黎慕白见她头戴浅桃红面纱,白罗衣叠白罗裙,衣边裙角处绣了一圈浅桃红花瓣纹。
琴霜沉默着,随意行了个礼。
余妈妈在一旁满面飞笑解释,道琴霜最近患了热症,嗓子嘶哑,不便言语,请大人见谅。
王赟听后,点点下颌,朝黎慕白乜去。
黎慕白心神领会,上前一步道:“我们大人自打前次在长公主府听过琴霜姑娘的仙曲后,便对姑娘的琴声念念不忘。今日前来,能否恳请姑娘再弹一曲《关雎》?”
尽管王赟根本未去长公主的寿筵,但不妨碍她拿来充作借口。
她端量着琴霜。琴霜一味垂着眼皮,冰雕雪捏似的。
然而,黎慕白还是留意到她掩在袖口里手微微抖了一下。
默然半晌后,琴霜才在琴前坐下,探出纤纤素手,轻轻一抚。
立时,一串瑟瑟之音宛若风过平湖,吹皱春水,漾起波光粼粼。
琴霜又闭目默然片晌,方指压弦丝,再次拨动琴弦。
一缕琴音,似从冰天冻地里飘来,如白霜凝,如孤月泣,凄凄惨惨戚戚。
黎慕白顿感五脏六腑俱是寒津津一片,陡地一个瑟缩,目光不由自已追随着琴弦上翻飞的指尖。
仿佛那不是拨弄琴弦的指,而是一把把刀,刀光交错,刀刀剜心。
她看到熊熊之火舔舐着母亲、吞噬着父亲、燃烧着府邸······她感觉自己的肌肤亦着了火,一寸一寸都是灼热的痛,痛得一颗心都结成了冰。
那冰,又化成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冷,侵袭她的四肢百骸。
灼热尽褪,四肢百骸冷到极致,已无可再冷。
琴声冻住,琴弦像是由千年寒冰所铸。琴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十指猛地当心一划,玄冰骤裂,七弦齐断,玉石俱焚。
黎慕白只觉百肠绞断,心神俱碎!
琴霜伏在琴上,指尖血肉模糊,殷殷红红。
旁边的妇人与小丫头从琴声中醒来,见琴霜如此模样,惊呼连连。
一时,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在为琴霜止血,有人在收拾断了弦的琴。
王赟扫视屋内一周,扭头一看,只见黎慕白满脸泪痕,整个人似被皑皑白霜覆盖。
他的心,立时亦结了一层白霜······
犹记三四年前,她的眉眼是那般鲜亮明媚。
昔年,她虽比他小上一些,却在人物世事的见识上一点不输于自己。她的聪慧,常让他自愧不如。
他们一起探案解谜,一起踏马观花,一起挑灯赏月。
那时,他陪着她玩击鞠,伴她在杏花雨里听流莺,带她游遍虞洲的一山一水。
那时,她总呼他“赟哥哥”。
那时,他们只觉春光明美,花繁景盛!
后来,她随父去了西洲。他常常独自忆起这段时光。
随着她年岁渐长,他心底不可控地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来。
他给她准备了独一无二的及笄礼。
只是,礼尚未送出,便收到了黎家火灾的消息。
那一刻,他的心就像被扎进了一把尖刀,以致现在仍痛着。
他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却见她唇角紧绷,双手一举,飞快地抹去面上泪渍,给他投来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只觉手心一空,终究没能捉住她的手。
黎慕白深吸一口气,这琴音里丰沛浩大的哀恸令她心里一动。
她想起在樊楼桃园第一次听琴霜弹琴时,那曲《桃花令》也是丰沛的,只是那时的丰沛是旖旎春光。
她走上前,问道:“琴霜姑娘,那日在长公主寿筵上弹的《关雎》,虽不免凄苦了些,却也缠绵悱恻得紧。为何今日的《关雎》,却是悲凉哀痛到极致?”
琴霜伏在琴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