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4年的军工厂里,七级工、八级工不仅是一个工资级别,更是老工人拿半辈子尊严和汗水堆出来的体面。
流水线提高了效率,却在客观上抹平了复杂工序与简单操作的界限,把这群全厂最顶尖的技术脊梁,降格成了产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他们心中的憋屈和迷茫,比发不出工资时还要刺痛。
陈砺坐在木椅子上,自始至终没有打断魏长顺和陆福生的话。
老工人的反弹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尊严缺失与制度滞后。
如果强制用行政命令压下去,流水线的效率确实能保住,但工厂最宝贵的隐性经验和技术传承,就会随着这股怨气彻底沉淀死在底层。
“魏师傅,陆师傅。”
陈砺站起身,递过去两杯刚倒好的热苦丁茶。
魏长顺愣了一下,接过去捏在手里,没喝。
陈砺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调度室墙上的白板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你们说得一点都没错。”
陈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如果764厂一辈子只卖重型高压锅和礼花发射筒,如果我们的未来永远停留在这种低附加值的民用品上,那让八级钳工和七级车工坐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就是对764厂最大的浪费,也是对我陈砺最大的讽刺。”
调度室里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陈砺。
“高压锅和礼花筒,只是让厂子活下来的垫脚砖,绝对不是764厂的终点。”
陈砺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工人,
“我们不可能靠卖铁皮锅养活两千多名职工一辈子。
等眼前的难关过了,地上跑的重型车辆、天上飞的高空设备,深山荒野里用的复杂工业装置,凡是需要高强度、高精度的机械产品,我们都要造!”
陈砺的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写下了几个大字:
【产品研发中心】。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我原本就要宣布这个决定。”
陈砺指着白板上的字,
“我决定成立联合产品研发中心,挂在军转民办公室下面。
研发中心只收七级以上的高级工,有现场经验的工艺员,还有像宋同志那样的技术骨干。”
魏长顺眼神动了动,眉头依然紧锁:
“陈助理,挂个牌子容易。这研发中心干什么?我们这帮大老粗,可不会画大学生的那种蓝图。”
“你们不需要画蓝图,你们的手感和经验就是最好的图纸。”
陈砺走到白板前,逐字说道,
“热处理后壳体怎么防变形?
复杂曲面怎么用最简陋的工装夹紧?
金属切削时刀具角度怎么磨才能既省力又不崩刃?
这些东西,教科书上没有,苏联的图纸上也不会有,这些全是你们这三十年拿废品和汗水砸出来的宝贵经验!”
“研发中心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把你们脑子里的手艺,变成工厂的标准。”
魏长顺呼吸急促了几分,嘴唇动了动:
“那……那我还算不算七级工?我的级别和工资……”
“不仅算,而且要拿得更高。”
陈砺立刻截断了他的顾虑,抛出了早已谋划好的制度安排:
“流水线上的计件工资,按岗位、工时结算,谁干得快、干得好,谁拿工时奖,学徒工和年轻工人靠这个养家。”
“然后呢,我们的高级工保留原技术等级工资和所有福利待遇,另外增设两项专项目补贴——带徒津贴和研发工时津贴。
凡是在研发中心参与工装改进、新产品攻关的工时,按最高标准单独核算奖励!”
“最好,我们还要实行双轨轮岗制!”
陈砺看向罗铁军,
“七级工和八级工不全天钉在流水线上。一部分人每周轮流进研发中心搞攻关、造样机;
另一部分人留在流水线上做‘技术巡视员’和‘首席把关人’,专门解决突发卡壳、设备故障和复杂调校。既保证产线有人带,又保证手艺有地方施展!”
“好一个双轨轮岗!”
门外传来了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踏踏声。
赵国梁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手里拿着质量检验记录表的宋知微。
赵国梁显然在门外听了一会,此刻脸色通红,眼中泛着精光。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拍桌子:
“陈砺这个方案好!把老工人的手艺逼在流水线上拧螺丝,那是瞎大材小用了;可把老工人全抽走,流水线塌了也不行!这个研发中心,我拍板支持!”
赵国梁看向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