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还挂在厂房屋檐下,车间大门却已经被热气烘得一片白。
六台冲压机接连落下,咚、咚、咚的声音顺着厂区传出去,连墙上的玻璃都跟着微微发颤。
这些领导的脸上原本还带着几分例行考察的客气,等真正走进厂区,神色却一个比一个认真。
他们来764厂,最开始的目的很简单。
看看那个接近三十万美元的外汇成绩,到底是真凭实据,还是报表上写出来的漂亮数字。
可车子停下以后,谁也没看见预想中的空厂房和样板车间。
他们首先看见的是一辆刚装满木箱的卡车。
十几名工人正围在车边,动作麻利地清点、封箱、登记。木箱上印着“红岭牌重型野外高压锅”的字样,墨迹还很新,箱角却已经被搬运磨出了白痕。
顾振邦停下脚步。
“这是今天的?”
周向东连忙回答:“今天上午装的第二车。第一车已经往临江货场去了。”
“一车多少?”
“百多口。”
顾振邦看了看车厢,又看向厂门里面:“昨天出了多少?”
“六百二十口。”
“六百二十口,是一周的产量?”
旁边那位省机械工业厅的干部话一出口,厂门口几个路过的工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罗铁军刚从车间出来,听见这句话,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一天!”
那名干部愣住了。
“一天六百二十口?”
“昨天是第一天全面复工,大家伙还在找状态。”罗铁军伸手拍了拍车厢上的木箱,“等各班组磨合起来,今天还会更多。”
顾振邦看着那几个工人脸上的笑,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在工业局的情况汇报和现场照片里见过764厂最冷清的样子。
照片上的厂门口,铁栅栏锈得发黑;
汇报里写着食堂窗口只剩两种菜,车间里大半机器蒙着油布。有人整日守在门卫室里等消息,有人在家属区一遍遍打听厂里还有没有新任务。
那时候的764厂,像一艘停在山谷里的旧船,明明还有船身,还有锅炉,还有一整套设备,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起航。
可是现在,工人喊着口号似的报数,钳子和扳手碰撞出清脆声音,卡车发动机在厂门外轰鸣。甚至连从家属区飘出来的饭菜香,都比以前浓了许多。
“陈助理。”
顾振邦转过身,“五千口按照这个速度,多久能做完?”
“半个月内完成,分批发运。”
陈砺答得干脆,没有故意留余地,也没有把话说得含糊。
那位省机械工业厅的干部皱了皱眉:“半个月?五千口?不是五百口?”
陈砺抬手指向身后的冲压车间。
“压力锅只是第一道工序,后面的精加工、表面处理、装配、检验和包装,全都有现成班组。昨天六百二十口是全厂重新启动的第一天,今天会把第二个冲压班组完全接上,工具车间也在修复夹具。不是五千口压在一条线上,而是五千口分摊到整座工厂的体系里。”
顾振邦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陈砺年轻的脸,忽然问:
“你们以前,真是这么干活的?”
“以前做军品的时候,要求只会更高。”
罗铁军立刻接话:
“咱们764厂以前最忙的时候,外面排队等着咱们交货。图纸发下来,钢材进厂、下料、成形、机加、热处理、表面处理,最后检验装车,厂里自己就能走完大半流程。”
“全都能自己做?”
市外贸办的同志问。
“不能说百分之百都自己做,但主体流程基本齐全。”
孟秋山推了推眼镜,从旁边走过来,“冲压旋压车间、精密机加车间、热处理车间、表面处理车间、工具模具车间和检验试验室,这些都是完整建制。”
顾振邦看了看车间门口:“工具模具车间也还在?”
“当然在。”
“多少技术人员?”
“一百六十八名工程技术人员。”
“真正能独立干活的呢?”
赵国梁顿了一下:“不少于一百六十名。”
这一次,连省机械工业厅的干部都忍不住抬了抬眉毛。
顾振邦又问:“八级工?”
“四十七名。”何大有从车间里探出头来,“七级工、六级工也不少。局长,您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拿一张图纸出来,别说锅,您就是拿个复杂点的零件,我们也能给您做出来。”
“老何!”赵国梁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