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摔了盏?伤到哪里没?”
黄襦白裙的女孩子提着灯几步奔到身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扯过手来细细检查,确定没有被碎陶片伤到哪儿,才咕哝道:“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呀……”
说着,她俯下身来,极小心地像捡花籽一样把一片一片一粒一粒的大大小小的碎陶捡拾到一处,捡到烟墨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吝惜道:“殿下,你以往和我说过,制烟墨,要加黄明胶、牛皮胶、珍珠粉、麝香……多少心力,才得这么一点点呢。”
说着,她一边把碎瓷掩进几边的茵席下,一边叹了口气,像哄小孩子似的问道,“这回,又为什么事儿?”
刘庆愣愣看着,像做梦似的,木雕泥塑般一动一动,只目光随着那盏灯照亮的地方,半晌,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没走?”
“我走去哪里?”
女孩子仿佛惊讶似的,蓦地抬起下巴看向他,这个角度,只显得一双鹿眼愈发大而无辜,清澈得见底。
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上回,殿下说让我想想……离开掖庭后,要去哪里。”
女孩子嗓音有些低弱,响在阒静又昏暗的屋子里,有一种格外的虔诚:“我看着暴室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想了许久。”
他静静看着她,唇角渐渐抿紧,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病……活不长久。”
“长到八九岁的时候,稍微懂事了,也觉得甚不公平。这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么倒楣呢?”
“后来,一天天长大,看着丙舍里的花花草草,就渐渐想通了——木瓜树已经活了上百年,而堇草春发秋委,只有半年的光景。但,堇草也沐着阳光,餐着雨露,努力长得枝叶菁菁,它活着的每一天,也都很好很好呀。”
“所以,我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女孩子看着他,一双鹿眼在昏黄的灯光里,明亮得星子一样:“我想,像它们一样,活着的每一天都努力过好,开开心心的。”
“而,同殿下在一起,就是眼下最开心的事啊。”
他喉咙忽然有些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仿佛看见心里那所黑色牢狱的门,被一个苍白细弱的女孩子霍地推开来,无知无畏地走到了他身边,轻声说:“不管有多黑,我都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
京都洛阳,自光武皇帝刘秀定鼎此处,又历经明帝、章帝两朝,至今已六十多年,与东都长安并称两京。
承平日久,自然街衢繁华。
而洛阳城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非正月十五的“灯节”莫属。
这天,天色才擦黑,刘庆就带小娥坐着轩车出了门。灯市最盛的在西雍门外白马寺一带,而永和里在城西,得经过金市,再出雍门,路实在有些远,所以要赶早。
小娥一路上,总爱掀开轩窗看外头,出宫已经两个多月了,她仍旧小孩子似的满心好奇,看什么都新鲜。
刘庆很纵着她,车子走得又稳又缓,可以容她慢慢看。
所以,等他们到雍门大街的时候,天幕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墨青色的天穹间,一轮镜月已经从东边渐渐升高,将它周围的几抹夜云映亮了起来。
而周遭,家家悬灯,照彻街衢,亮得甚至看得清地面上深深浅浅车辙里的陶渣。
小娥随着刘庆避开了汹涌的人潮,避在路边僻静处,打算等会儿人少点儿了再向白马寺去……眼下这么挤,她若呼吸不畅的话,容易发病。
这里距白马寺还有二里多远,远远的,就能看到寺里的齐云塔,高耸的塔身,在夜幕里像黑色的剪影,安静而肃穆。
“说起来,这寺也不过二十来年。因为是天竺那边的样式,大家都来看稀奇,所以才这么盛的人气。”他一边拉着她在路边站定,一边扯起了闲话。
“嗯,我在掖庭时听老阿监说过,是孝明皇帝在位时修的。”
孝明皇帝刘庄,本朝的第二任天子,也是刘庆的祖父。
刘庆目光落在齐云塔上,点了点头:“嗯,二十八年前,光烈皇后崩逝,明帝思母,哀恸不已,夜里时常失眠。”
光烈皇后阴氏,讳丽华,是为本朝开国皇后,逝于永平七年,与光武皇帝刘秀合葬于原陵,孝明皇帝是他们的长子。
“有一回,他夜里梦见一个高大的金人,项间有日月之光。梦醒了,拿来问询群臣,有个见识广博的,说这大约是西方天竺的神,名‘佛’。”他开始了说古的架势,他一惯不爱读正经书,反倒是对这些俚俗趣事有兴趣。
小娥好奇心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