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遣送站最后一夜
拼命摆动。

    车窗外,霓虹灯被雨水晕开,像抽象画。

    我回头望了一眼收容站——那栋灰楼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

    我忽然想起阿婆的煤球账,想起阿根的油墩子,想起小姨在十六铺扛大包的背影。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成一张新的地图,终点写着“活下去,并记得”。

    安置点设在浦东一所小学体育馆。

    木地板上铺着军绿色垫子,空调开得很足。

    工作人员发毯子、发矿泉水、发面包。

    双胞胎很快在垫子上睡着,阿宝把红书包当枕头,阿贝抱着蓝色书包磨牙。

    小姨躺在我旁边,轻声说:“小谢,台风过去,咱们就开张。铺面我都看好了,就在凌兆菜场门口,五平米,月租800。”

    我嗯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掌心都是茧,却热得发烫。

    凌晨四点,雨停了。

    体育馆的天窗透出青灰色,一只麻雀落在钢梁上,啾啾两声。

    我起身,走到门外,看见校园操场上积着水,水里倒映出崭新的教学楼——那是2003年的浦东,一切尚未发生,一切刚刚开始。

    我掏出收容站公章,在掌心转了一圈。

    章柄上刻着“1996.12.1”——那是收容遣送制度正式落地的日子。

    七年之后的今夜,它和我一起成为历史。

    我把公章包进阿婆的毛线鞋,塞进背包最底层,像封存一段旧时光。

    天亮以后,我接到沈婧电话:

    “收容站炸了,我路过,只剩一堆瓦砾。”

    我说:“我知道,我在最后一夜。”

    她沉默两秒:“今晚出来吃烧烤,庆祝你乔迁,也庆祝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笑着答应。

    下午两点,我回到凌兆新村1203室。

    钥匙刚拿到,房间空荡,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像潮水。

    我把蓝色塑料桶放在厨房中央,撕掉胶带,一股海鲜的咸鲜味扑面而来。

    局长在客厅转圈,嗅嗅墙角,满意地躺下。

    傍晚,我和沈婧、小姨、阿根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坐下。

    啤酒开瓶的声音清脆,像香槟。

    沈婧举杯:“为收容遣送站最后一夜,也为新生活的第一天。”

    小姨把烤生蚝推到我面前:“吃,补脑子,后面还要算大账。”

    阿根和局长一人一狗,同时打了个饱嗝。

    夜深,我独自站在阳台。

    远处,黄浦江灯火如练,台风过境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甜味。

    我摊开掌心,收容站公章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轻声对它说:

    “谢谢你见证我曾经的狼狈,也谢谢你提醒我——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需要被遣送,

    只有人被城市温柔接住。”

    我把公章收进口袋,转身进屋。

    客厅里,双胞胎已经在新买的凉席上睡着,小姨打着呼噜,局长蜷在她脚边。

    我关掉灯,轻轻关上门。

    明天,海鲜干货铺将挂牌营业,名字就叫:

    “弄堂口·潘姨海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