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少年不敢在磨蹭,赶紧转身跪下告罪。
恩怀太子皱起眉头,命老管事将他扶起。
少年虽已在东宫伺候一年,其实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奴,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今日躲在这里偷偷的哭,没想到竟然遇到殿下,他十分惶恐,更不敢抬头直视。
时年恩怀太子八岁,少年低着头,视线刚好能看见太子殿下脖颈上的长命锁。
那锁太漂亮了,一下子吸引住少年的目光。
“已经亥时,若不是值夜的宫侍,应该都已休息,你怎么会在这里偷偷哭呢,是受了委屈?”童声打断少年的思绪。
少年以为殿下开口会是叱责,没想到殿下没有问罪于他,反倒是关心,顿时心里酸涩。
或许是年纪太小,还不懂得委婉,徒有一身莽撞,少年久违被人关心,好不容易因残酷现实而竖起的坚硬外壳,一瞬间被打破,他抽抽噎噎恨不得将满身委屈都说出来:“我……不,是奴,奴一直被人嘲笑,心里难过。”
“他们说奴皮肤白嫩,眼含秋波、口含丹珠,比不入流画册里的女人还要好看。”
少年低着头,忍着恶心继续讲:“所以……所以他们总是偷看奴换衣服、沐浴,今日奴实在忍受不了,反驳了他们,就被他们从寝室赶了出来。”
“如果我不长这张脸就好了,会少很多麻烦。”
恩怀太子闻言眉头紧皱:“是本宫的疏忽,疏于管教宫人,令你蒙受委屈,我向你道歉。”
童声十分严肃。
少年震惊抬头,终于看清太子殿下长相。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意气风发,一双眼眸尤其明亮,似能看穿天下一切不平事。
明明比少年还小许多岁,却已萌生帝王之气,但这帝王气给人感觉并不是威严肃杀,而是温和可亲,令人想要靠近。
“本宫会查明实情,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奴叩谢殿下。”少年未料竟得此承诺,连忙稽首。
恩怀太子亲自扶起少年:“先生曾说,美人,美于外,更美于内。”
“你的皮囊是父母给的,当珍之、重之。不要因为他人的言行,而责怪自己,错并不在你。”
“责怪自己伤害到的只有你自己,做了坏事的人并不会因此付出代价。”
恩怀太子微笑起来,显露出些孩子气:“你可以想,嘲笑你的人因没有外在美而嫉妒,又因窥伺侮辱你而失去内在美,简直一点美也没有了,从此与美人二字再无缘分,可否好受一些?”
少年闻言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情绪又变得低落:“奴……奴没有大名,母亲曾唤我阿郎,到东宫后管事唤我一郎。”
恩怀太子心中疑惑,但转念想到民间一些穷苦人家,确实给孩童取名随意,怕深究会引得少年更加伤心,便没有多言。
谁料,少年大着胆子求殿下赐名:“奴想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恩怀太子觉得今日刚读到的诗十分适合:“江上孤烟蔽远林,秋原人静下鸣禽。”
他温柔笑起来:“就叫秋原吧,宁静包容,不会被世俗偏见影响,能够自由平静的生活。”
此后,少年时刻记得太子殿下的这句话,也时刻记得太子殿下靠近他的那一刻,密布的乌云散开,明亮的月光洒下,月华萦绕殿下周身,如天上的仙童下凡,为他点拨迷津。
“秋原以后如果再受委屈可来寻我,若是寻不到,也可以告诉曾局郎。”恩怀太子身边老管事向殿下躬身示意。
“还有,东宫之人皆可以自称‘我’,你并不是我的奴仆,而是帮助我分担东宫事务的帮手,是我该感谢你们。”可惜东宫侍从们顾及皇室天威,从未真正奉行过这一条准则。
但只有八岁的恩怀太子仍坚信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未必不可更改,总有一天,他会将不合理之处尽数修改,他还会让天下没有名字的孩童,都有名字。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更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信仰。
秋原并不知道,恩怀太子自五岁起每日都要在书斋至少留到亥时,从未间断,即使身体有恙。
而那条小路是太子为了不打扰宫人,每日深夜的必经之路。
他只知道,从这日遇到太子殿下后,再无人恶意嘲笑他,他真的如“秋原”一般,得到了自由平静的生活。
太子殿下的一句:“东宫就是你的家。”
改变了少年的一生。
……
死亡到来的前一刻,生平经历如走马观花。
秋原一片纯白的视野之中,突然闯进了一点黄。
很小,却那么夺目。
让他想起一个姑娘,总是默默无闻,却又做得一手好菜,最喜欢桂花。
是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