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
    (一)

    第一根火柴点燃的时候,钟灵想要的是杀死钟鸣。

    弑父,多么大逆不道的词。

    在自己人生最为困顿的时刻,钟灵拿起刀,静待火柴的熄灭。

    于是人前是圣人像,她却孤零零地吊着一颗杀人的心。

    而风雪小镇这座偏远教堂里的圣人,大概这一天遇上玛德琳,血腥杀戮见得太多,觉得多钟灵一个也无妨,便在火光暗掉的一瞬,让她回到了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还是风雪小镇。

    彼时的上城歌舞未起,还没繁华到一城吸尽所属城镇的血,彼时的钟灵追着雪地里的小兔子,还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学校读书的小女孩。

    风雪之中藏奇药,向家倚仗几十年的生意交接到了向灵芝手中,追兔子的钟灵慌忙跑回家时,母亲端坐在皮质的沙发,正盯着手里一杯热腾腾的茶发呆。

    扑进母亲的怀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钟灵没管在后面追喊的仆从,就那样冲过去,然后双膝跪地,抱住了她的母亲。

    不知是茶的热气,还是小孩子天生自带一股火热,向灵芝忧愁的思绪被化开,她轻柔触摸那颗不住颤抖的脑袋,询问道。

    “又闯祸了?”

    “没有。”

    “那你抱我干嘛?”

    “想你了。”

    小钟灵行事一向跳脱,恰好让藏在其中的大钟灵,眼泪可以止不住地乱洒。

    向灵芝问她是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太严苛,她哭着点头,乞求向灵芝不要去随队押运。

    命运的火柴太离奇,明明钟灵许下的愿望是杀死父亲,结果她穿回到了自己母亲出事的前一天。

    接管家族生意的女人三十刚过,她对自己的独女疼爱有加,先是好话安慰,然后是上城的稀奇玩意哄着,不想疼爱惯出刁蛮,死活是不让自己去。

    问她到底是为什么,钟灵嗓子就像吞了块石头被噎住,而后撒泼打滚,向灵芝终于忍下心骂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现今城镇间纷争不断,就连上城固守了几十年的老牌势力都惨遭大洗牌,药材生意依靠那些老牌想长生的妄求,可激战年代,活都不好说,谁还有闲心念着不老不死?

    雪天之地的珍宝,老东西们不是压价就是拖欠,于是珍宝变废品。如此一来,向家辉煌不再,旁人说得好听的药商世家快成了大厦将倾的烂摊子,但这种风一吹就垮台的东西,向灵芝可是极力争辩,才攥到了自己手中。

    烂摊子没有选择的权利,而向灵芝这个没得选的女人耗尽五年时光,缝缝补补,才将这个大厦又熬到了艰难的雪天。

    所以她不得不随队去上城。

    向灵芝低头看到钟灵惊诧的目光,拍拍她的后背,“乖,我就去半个月,你要是想我,就给我写信吧,刚好可以让我看看你字写得有没有长进。”

    不论哭闹还是恳求,钟灵都没能阻拦下向灵芝的死亡,她流尽眼泪,想到钟鸣。

    此刻的钟鸣,是上城学成归来的落魄高材生,他藏在向家七年,为的也是这份大厦将倾的家业。

    钟鸣要杀向灵芝,父亲要杀母亲,她钟灵一个女子阻止一次就能阻止二次吗?

    泪水积满的眼睛逐渐清明,钟灵把脸贴到向灵芝手心,她想,既然坦诚真相喉咙里会灌满石子,那就坦诚她未说出过口的爱吧。

    她抬头看向灵芝,极力扬起笑道,“好,我给你写信,但是妈妈,你要好好的,要保护好自己。”

    世事如梦一场,不知是向灵芝的梦一场,还是钟灵的梦一场。向灵芝回给钟灵一个笑,很平常的笑容,但却是装在幼小身躯里的钟灵,阔别了十七年的笑。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说,“懂事了,长大了。”眼睛便痛到要流出血来。

    人的眼睛怎么能流血,缭绕轻烟溯回现实,钟灵在模糊一片的血红里,又见圣人像。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口袋的盒子里摸出火柴,立即点燃了第二根。

    (二)

    第二根火柴点燃的时候,钟灵想要的是再见母亲一面。

    命运捉弄,她还是回到了十七年前,然后,她见到了十七年前母亲的尸体。

    和记忆里的那个下午一样,噩耗先传到家,随后尸体一排排运到她追兔子的大院。钟鸣几步踉跄,扑在妻子盖了一半的白布,穿回来的钟灵看到年轻了十几岁的仇人现身眼前,几乎是下意识,就冲了过去。

    长大后的钟灵打架不算一流,更别讲她现在是个小孩,还没抓起胳膊狠命撕咬,就被她那高超演技的爹箍在怀里,痛哭流涕。

    “怎么会这样呢灵芝,你怎么能这样离开我们呢。”

    钟灵怀疑火柴劣质,偏要她听着这样的话,她不住挣扎,然而钟鸣就像个腐烂酸臭的烂橘子,汁水不住地,流经她全身。

    罪魁祸首明明是你,钟灵恨不得推开他大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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