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微仰,眼神却带着执拗的清明。
闻人月白轻扫了东方明月一眼,声音平静:“把扇子收起来吧。”
林清晏望着天边残月,声音渐渐低哑:“我和长卿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教俺识字,教俺读诗,最喜欢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说俺们这样一起长大的,就是最好的竹马。”
“可后来啊……俺的小竹马没能活过成年,死在了他最亲近的人手里。”
东方明月追问:“是谁杀了他?”
“继后。”林清晏一字一顿,眼底翻涌着恨意,“也可以说是先皇后的亲妹妹。”
继后正是先皇后的亲妹妹,算起来,原是沈长卿的亲小姨。
可皇室之中,亲情向来薄如蝉翼,父杀子、母杀子的戏码从未断绝。
继后膝下亦有亲子,偏生老皇帝属意先皇后留下的嫡子沈长卿为储,她的孩子若想登上太子之位,便只能等沈长卿彻底消失于这世间。
当年沈长卿幼时因故流落宫外,本是隐姓埋名的安稳日子,却终究被继后寻到了踪迹。那天刺客临门,藏在暗处的林清晏正要冲出去护他,却被沈长卿一个凌厉又决绝的眼神死死按住——那眼神里藏着哀求,藏着命令,更藏着不让他暴露的决心。
林清晏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刺穿沈长卿的胸膛,看着他倒在血泊里,连最后一声呼救都咽了回去,只为护着暗处的自己不被发现。
那一日,血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林清晏往后所有的日子。他活着,便只能顶着沈长卿的名字,踩着仇恨一步步爬回来,替那个陪伴他一起长大的小竹马,讨回所有血债。
东方明月瞳孔骤缩,握着扇柄的手猛地收紧;闻人月白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在袖中悄然攥起。
闻人月白沉声道:“继续说。”
“为了给长卿报仇,俺才混进皇城,顶替了他的身份,替他活着。”
林清晏喉结滚动,带着自嘲,“俺讨厌这口乡音,长卿说话从来温文尔雅,可俺必须装疯卖傻,故意带着这口音,好让老皇帝想起些什么,让他对我存着愧疚。一点点爬上这位置,再把所有害死长卿的人,一个个拉下来偿命。”
闻人月白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分量:“你这是混淆皇室血脉,就不怕东窗事发,万劫不复?”
“我不怕。”林清晏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他们都死了,老皇帝死了,继后也死了……”
东方明月蹙眉:“所以那作祟的鬼魅,是你召回来的?”
“并不是。”林清晏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没做过这事。”
闻人月白沉声道:“你知晓的事,暂且都说来听听。”
林清晏捏着空酒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似乎是个将军……你们也知道,景国北疆常年遭草原人侵扰,前些年边境五郡都被夺去了。我是十六岁混进皇宫的,到如今已过了十年。我刚回来那会儿,那将军就已经死了。只隐约听说,他是公主的驸马,还是护国将军的独子。”
东方明月眉峰微挑:“他是怎么死的?先前隐约偷听到的,好像说……公主负了他?”
“公主是当年贵妃所生,也是皇帝唯一的女儿,金枝玉叶般的人物。”
林清晏缓缓道,“她和那将军是打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只是公主心里从来没中意过他。后来将军凭着赫赫军功求娶,皇帝便应了这门亲事。可成亲没多久,他就领命奔赴北疆打仗,再后来……就战死沙场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死后倒是风光,追封了一堆爵位,还破例让他提前入了皇陵。只是公主自那以后便一直守寡至今。我本就不是爱打听闲事的人,当年的内情只有宫里亲近的人知晓,如今那些人都已不在了,你们便是问我,我也说不出更多了。”
月光落在三人之间,将这段尘封的往事照得几分清晰,却又裹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
闻人月白重新在林清晏身侧坐下,抬手为他斟满酒,自己也取了一盏。东方明月默不作声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月下晃动的酒液上。
待林清晏又饮尽一杯,他放下酒杯,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今日之事……我的身世,二位可否替我保密?”
闻人月白举杯的手一顿,抬眸看他,淡淡应道:“放心。”
东方明月也从沉思中回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清晏这才松了口气,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忽然道:“对了,护国将军的府邸,在乌衣巷。”
闻人月白眸色微动,随即了然,举杯示意:“多谢。”
酒液入喉,依旧烈得灼人,却仿佛将方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冲淡了些许,只余下乌衣巷这个地名,东方明月由记于心中,闻人月白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