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鬼市口
地落过来,落在江衡身上。不重。也不躲。

    江衡没动。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像一只手隔着衣裳,把人从头到脚捏了一遍,然后收走了。老者低下头去,咕噜噜,又吸了一口水烟。

    “他看我做什么?”

    “看货。”

    “我是货?”

    “在市里,站着的都是货。”三足说,“掌柜的看货,看得上,才肯看第二眼。”

    “他看了几眼?”

    “一眼半。”

    “……那半眼呢?”

    “掂量价钱。”

    江衡没再问。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深巷。风灯一盏一盏往黑处排。人影慢慢走,不出声,不回头。市声嗡嗡的,隔着一层水。他站在口上,看得见灯,看得见人,看不见一笔账。

    就在这时候,极深处,传上来一声,叮。脆的。极轻。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粒气泡,浮到面上,破了。这个声音,江衡认得。昨儿夜里,九曲桥的青石梁上,它就是这么一路叮过来的。

    他的脚,自己往前挪了半步。脚尖,过了两根系缆桩中间,那道极淡的光。掌心一凉。不是昨夜那种凉。昨夜是手心贴上一块冰;今夜是一瓢冰水,从手腕浇到指尖。“衡”字印在掌心里,像一枚按进雪里的章。

    “没资格进市的人,”三足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像钉子,“进去了,就得留下点东西。”

    江衡站住了。半只脚在线里,半只脚在线外。

    他慢慢地,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留什么?”他问。

    “没人说得全。”三足说,“有留影子的,出来的人,大太阳底下,影子淡了一半。有留嗓音的,话说得好好的,忽然就不会笑了。有留三五年记性的,出来只觉得轻。问轻什么,答不上来。”

    它顿了顿。“轻,就是少了。”

    场上人来人往。骑线的摊子,半明半暗的灯。没有人朝他们看一眼。

    “怎么才算有资格?”江衡问。

    “市门不问出身。”三足说,“问价。”

    “我的价呢?”

    三足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杆水烟又咕噜了两回。

    “你这块料,”它终于开口,“白纸一张。”

    “白纸怎么了?”

    “市里最爱的,就是白纸。”老蟾的声音一字一字,像在拨算盘,“白纸,好写大数。”

    江衡想起卖梦铺子里那句话,空得能装下一条河的月亮。一夜之间,第二个人来估他这块“空”了。

    他忽然明白,师父白天那句“你身上的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多”,是在拦什么。

    “所以师父不让我进,”他说,“不是怕我付不起。”

    “是怕你把自己,”三足说,“整个儿付出去。”

    江衡在场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掌心的凉退得很慢,像退潮,一线,一线。深巷里,那声“叮”,没有再响。

    天边发白的时候,市散了。没有收拾,没有动静。就是灯,一盏一盏,淡下去。不是灭,是天光把灯从纸面上洗掉了。洗到最后一盏,场子空了:绳墙没了,骑线的摊没了,蓝布、玻璃珠、鸡心小灯,全没了。青石板缝里的枯草上,挂着露水。白日里最没人的地方。

    江衡背着算盘往回走。过了桥,天光把河面照成一段一段的银。兜里的油纸包凉透了两只圆子,路上他吃了一只,另一只掰了一半,分给肩上的三足。凉了的圆子,糯,还是糯的。

    “师父说,别看它卖什么,看它收什么。”江衡说,“今晚看明白了。这市收的,是人心里最实的那点儿东西。收去做什么?”

    “市里的规矩,货进来,就得出去。”三足的声音已经有点远了,“至于出到哪儿,那是卷帘门后头的事。口上的人,不问。”

    “结绳。交信。以物易物。”江衡又走了几步,“这些规矩,比平准司还老?”

    “老得多。”三足也乏了,声音懒懒的,“书契以前的账,三千年往上。史官记的是王侯将相;这些老账,都在你师父肚子里。”

    “他知道?”

    “他入行那年,账房还兴背这个。”三足打了个哈欠,“睡醒了,缠他去。他肚子里,装着三千年。”

    回到九曲桥,已经早上了。老收账人蹲在西岸的池边,还是那支朱笔,横着往水面上搁,笔尖朝水,像在量。江衡走近,顺着笔尖看水面。水,比昨夜,又高了一线。昨夜浮账沉底以后,池子本该退水。十六的月亮圆过了,潮该回去了,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

    “老规矩,十六该落了。”老收账人说。

    就这一句。他收了笔,站起来,走了。蓝布衫的背影绕过照壁,不见了。池面平平的,映着天边最后几颗星。

    早上六点来钟,江衡到了医院。爷爷睡着,呼吸匀。江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这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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