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息钱

    江衡愣在那儿。他想起正月十三的早晨,老收账人的蓝册子上,那个落了一半的名字,卡在梁上。今夜,钱在梁上滚,一笔一笔,滚得清清楚楚。钱过了第九曲,第八曲,第七曲……

    “跟。”

    师父在桥头,就说了这一个字。江衡抱起算盘就跑。跑出两步,师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还是不高:

    “它认你。年三十夜里,就是它把你引到这一行的。”顿了顿,“池上,我走不开。”

    “挂哥……”小半两在后面喊,抬脚要跟。

    “守池。”西岸的老收账人头也没抬。

    “……行吧。”她扒住桥栏喊,“挂哥!回头直播给你打赏!”

    江衡跑下九曲桥。钱已经出了桥门,滚上街面,汇进灯市退潮的人流里。两枚小小的圆,在无数只脚之间穿,叮叮地响。江衡在人群里挤,眼睛不敢眨。一眨,钱就没了。真的没了。灯市的人流拐过一个巷口,再找,石板路上只剩散乱的影子,哪还有钱的踪影。

    江衡站住,情急之下,开了天衡眼。满眼的账,红黑金线,一笔一笔,从每一个路人头顶淌过去。喜气里的账,疲惫里的账,笑着的账,哭过的账,密密的人潮在他眼里变成一片流动的账海。那两枚钱,不在账里。看不见。满城的账海里,那两枚小小的圆,没有颜色,没有线,没有位置。像账海里两个空的圆洞,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就对了。”三足在怀里的算盘框上说,声音贴着他的胸口,闷闷的,“它们没账。”

    江衡闭了眼,再睁开,退了天衡眼。他站着,听。灯市的人声退下去。巷子深处,石板路上,极轻极脆的两声……

    叮。叮。

    在巷子那头,往西,往老城厢的深处去了。

    江衡追出了灯市,巷子一条一条静下去。上元的深夜,家家门里还有笑语,电视里的晚会放着结尾的歌舞,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段一段。钱在青石板上滚,滚得很稳,不急,像一个回家的人认得每一步路。

    江衡跟着,也不急了。他忽然想起来这是往哪儿去。王阿婆的铺子。铺子打了烊,门板上齐了。门板上那盏兔子灯,还亮着,白的,透亮,照着门槛前一小方青石。石板路上,两枚铜钱滚到门槛前,停住。并排,立起来。方孔,对着门里。然后,钱磕在门槛的青石上。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像有人上门还钱,搁下东西,磕三下门槛,让人知道。江衡站在巷子当中,一动没敢动。

    “年三十那夜,”三足在他怀里,声音放得很低,“那鬼还账,也是把钱搁在门槛上。”

    江衡背上麻了一下。三声叩完,两枚钱在门槛前又立了一立。然后,分开了。一枚,留在门槛上。方孔转了个向,朝着东。睡的姿势,回家的姿势。另一枚,掉了个头。方孔对着月亮,滚下台阶,滚上石板路,朝北。

    江衡看看门槛上那枚,又看看滚走的那枚。

    “钱要回家,人拦不住。”三足正月里说过的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他走到门槛前,看着那枚留下的钱。它安安静静立着,方孔朝东,绿锈斑驳,在兔子灯底下,像一小片落在门前的月光。

    他没有弯腰。直起身来,朝那枚钱看了最后一眼,像跟它点了个头。

    “回家那枚,”他说,“送到了。”

    然后他转身,去追那一枚朝北的。钱滚得不快。出了老城厢,过大马路,夜里的车流稀了,红灯绿灯在空街上自己变换。钱贴着人行道的边滚,过一个路口,亮一个绿灯,像这满街的灯都给它让路。

    苏州河到了。

    过桥。桥面上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角乱飞。钱贴着桥栏的影子滚,滚过河心的时候,江衡低头看了一眼河面。黑的水,浮着两岸的灯,一层一层,往东流。河对岸,是仓库区。旧仓库区沿河排开,一街的货栈,卷帘门锁着,一扇一扇,灰的。吊机的长臂立在夜里,一动不动,像歇着的大鸟。河风里有铁锈味,潮味。几只野猫蹲在货堆上,眼睛在暗处亮一下,又灭。

    这里是白日里最没人的地方。已经过了凌晨。忽然,前面一条卸货的巷子里,亮起了一盏灯。不是电灯。是灯笼,旧式的,竹篾骨架,糊着厚纸,罩着一个火苗,风吹过去,火苗晃,光不散。老账房管这种灯叫气死风灯,风越大,它越亮。跟着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又一盏,从巷口往巷子深处亮过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这条巷子,一路醒了过来。

    两枚钱里朝北的那一枚,此刻只剩这一枚了,径直朝那片灯火滚了过去。江衡加快脚步,跟到巷口,抬脚要进。

    “站住!”

    三足在他怀里炸了毛,声音是他从没听过的严厉。

    江衡的脚,停在半空。脚前三尺,月色铺在巷口的石板上。石板上横着一线极淡的光,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巷子这头拉到那头,把巷口拦腰截住。若不是满月,若不是三足喝得及时,他一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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