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司统说:“我和乌允城,也就是Uve,确实是多年来的兄弟,我们曾经在老大的手下一同做事,算是他的左膀右臂。老大树敌很多,为了躲避外面那些人的追杀,入了监狱,也在那里遇到了傅澄海。”
言及此,司统很难不想起当时傅澄海就他们老大的情形。
那是墨西哥高原上最闷热的一季。
波茨坦公蒂耳监狱,一座被锈蚀铁丝网和毒辣日光围困的牢笼,像一只蹲伏在荒漠中的铁兽,吞噬着所有被送进来的人。
他们的老大叫迭戈·埃斯特拉达。
一个长相偏亚裔,也有着部分亚洲血统的墨西哥人。
他有着棕黑色的皮肤,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脖子上纹着一条盘踞的响尾蛇。
在外面,他是索诺拉社会集团的二号人物,手上沾的血能染红整条科罗拉多河。
可进了波茨坦蒂耳,他的名字只有4217。
那天下午,牢房里的空气像被煮沸了一样。
迭戈突然捂住喉咙,整个人从床板上栽了下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色,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急性咽喉炎引发的喉梗阻,气管几乎完全堵死。
“他要死了!”有人喊。
狱警吹了哨子,但最近的医疗站在四十分钟车程之外。
等人到,迭戈·埃斯特拉达早就凉透了。
所有人都在看,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水泥地上抽搐、挣扎,指甲抠进地面的缝隙里,眼球往外凸,嘴唇从紫变成灰白。
然后,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傅澄海走了出来。
那时候的傅澄海,在波茨坦蒂耳是个笑话。
不是因为他弱,恰恰相反,因为他从不认输。
每次被人按在地上打,他都会咬着牙爬起来,哪怕被打得满嘴是血,也要把拳头挥回去。
所以他浑身是伤。
肋骨断过两次,左手小指是歪的,前胸后背上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而他左眉上那道断眉,是某次被三个人围殴时,眉骨被钝器砸开,愈合后再也没长齐,生生断成了两截。
他在监狱里被霸凌了整整三个月,没人帮他,没人愿意跟他扯上关系。
他像一匹被驱逐出群的狼,独自舔着伤口,眼神却从来没暗过。
但那一刻,他蹲在迭戈身边,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把刀给我,”他说。
没人动。
他自己从一个狱警腰间摸了一把美工刀,刀是监狱里用来裁纸的钝刀。
他又扯下自己囚服上的一截布条,卷成筒状。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
位于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仅有几毫米宽的缝隙是环甲膜,他找到了这个地方后,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那块软骨,美工刀刺入。
没有任何麻醉。
没有任何消毒。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他把布条筒塞了进去。
呼——
一声几乎像叹息的气流声。
迭戈的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那张灰败的脸开始慢慢回血色。
紫红色褪去,嘴唇从灰白变回青紫,再从青紫变回暗红。
傅澄海一直跪在那里,手按着那根布条,直到迭戈的呼吸彻底平稳。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三哥月没吃饱饭,手上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但他撑住了。
那之后,波茨坦蒂耳变了。
不是监狱变了,是人看傅澄海的眼神变了。
那些曾经把他按在地上揍的人,开始绕着他走。
那些曾经在他饭里吐口水的人,开始偷偷把自己的面包掰一半放在他床边。
迭戈·埃斯特拉达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傅澄海叫到自己面前。
这个墨西哥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后用沙哑的、还带着喉管损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救了我的命。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傅澄海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断眉下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从那天起,没有人再敢动他。
不只是他获得了迭戈的庇护,他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浑身是伤、从不低头的中国人,有一双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手。
在波茨坦蒂耳,这比任何拳头都管用。
司统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