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看穿,连拖延都不给他。
陈飞常这才看清她。二十年白帘供奉,夜跪黑龛,她把自己也活成了门后之物的一个弟子,所求不过门开之后,那东西投下真身,度她越过半步金丹这道坎。她敬那道门,也怕那道门,却不敢不照办。
她将计就计:提前开坛,打外线一个措手不及;连他这枚暗棋,也要用进局里。
“带他去主引台。”
两名生面孔护道执事架起陈飞常,反剪双臂,押往后山地下。一路净室门户大开,覃姑指挥青衣女修,把昏睡的孩子抬出来,净身,换衣,喂药。阿卯被两名女修捧上担架,睡得死沉,腕上引气锁已换成主引锁链。陈飞常目光落在那只垂在担架边的小手上,想起他枕边的半块饼,想起锁扣里那一点松动,想起孩子方才在昏沉里记住的名字。他在心里立了一句:无论这道门今夜开成什么样,他要先把这个孩子,从台上带下去。
地下最深处,白帘子垂地,黑龛在前。
陈飞常被押在阵柱边,抬眼把这座主引台一寸寸看进眼里。七脉阴气自八方汇向中央,幽绿涡旋比青梧坞、比锁龙井都大,黑色莲台立在正中,台下成排收煞陶罐凝着白霜,成色好的孩子以锁链串成一排。七脉之中,他认出三条最粗的阴脉走向,正对着莲台底下的主眼;护道执事分成四圈,外圈练气巅峰,内圈另有两个筑基初期;莲台四角各立一根引气柱,柱上锁链连着台下为串的孩子。他甚至看清了黑龛底下一道极窄的排水槽,与他夜探过的排污水石缝是一条水路,那是这座坛唯一通着山外的活口。
他在心里把破法一条条排:要救阿卯,先断莲台四角的引气柱,再挑主引锁链;要让外线进来,得有人从那道排水槽里应,开一道能过人的缝;要让成串的孩子撤,得趁阴煞倒灌、护道分心的几息,从东侧石阶走。每一条都要人手,要时辰,要他先从这根阵柱上挣出去。
他对照阿石画的草图,把每一处阵眼、每一道石阶、每一条退路的方位,在心里记死。
他指尖那一点留在锁扣里的松动,是今夜唯一埋下的东西。
“吉时到。”寒绡立在莲台旁,枯手抬起,“开坛。”
阿卯被托上黑色莲台,周身空间波动被阵法一寸寸抽出。七脉阵眼次第亮起,阴气倒灌。寒绡退到黑龛前,整了整衣袍,对着白帘子,缓缓跪了下去。
主引台上方,漆黑虚空里,一道细缝,缓缓撕开。
缝开刹那,黑龛里一股远比寒绡古老、远比阴煞阴冷的气息降下。细缝中,有什么东西隔着两界,往坛上看。寒绡伏在白帘前,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地,再没有半分半步金丹的傲气。她极轻地开口,念的是陈飞常听不懂的古音,一句一顿,每念一句,那道细缝便亮一分。缝中那股气息缓缓压下,掠过她的帷帽,掠过整座莲台,所过之处,收煞陶罐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层。
陈飞常被那气息扫中,眼前景象开始晃动。他看见自己回到了梨花村,枯井边阿萝在招手,耳边有声音说,放下吧,门开了,都不用再守了。那声音又暖又软,比唐灵秋的清心诀还要让人想沉进去。他识知道是夺神的幻,却仍有一瞬,指尖松了。
是针经里的话把他拽了回来。义父那本旧册子翻得最熟的一页,针下有人。他守的不是自己的长生,是柱下、台下那些还喘着气的孩子。
陈飞常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那道目光落了过来。他看不见全貌,只在细缝里看见半只眼睛的轮廓,没有瞳仁,没有眼白,是一片深得没有尽头的黑。那半只眼越过莲台,越过寒绡,正正朝他看来。
只一眼,他识海剧震,耳边无数低语炸开,要他沉下去。陈飞常咬破舌尖,清心丹火诀、长春引气诀同时运转,死死守住灵台一线。
贴胸处,红绳收紧。
凡界,梨花村枯井边。
阿萝本已睡下,却在这一瞬坐起,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扑到井台,抓住系着瓷瓶的红绳,闭眼强催。她不该在这个时辰强用,可那股冷意压得她小脸煞白。
“哥哥……”她颤声,鼻血顺着人中淌下,仍死死抓着红绳,嘶喊,“它看见你了!”
喊完,她眼前一黑,栽倒在井台。
内腑震伤未愈的苏望山拄着杖,闻声从屋里赶出来,见状脸色大变,扑过去抱起孩子。马晓雯提灯追来,灯光晃着阿萝人中上的血。“快,掐人中,端温水!”苏望山抱着阿萝,抬头望那口黑沉沉的井,声音发紧,“底下……提前了。”
他当机立断,让马晓雯去敲王二的门,按预案把护村队叫起来,封井台,守到天亮,谁也不许下井。凡界这头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