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没有反驳。
她左手的手指,的确在以极小的幅度痉挛着。
那是神经退行性异化的先兆,对于一个需要精确操控零点一毫米切口的验尸官而言,这种痉挛等于职业生命的死刑判决。
“骨质放映机,是旧时代工匠学会的秘传产物。”白芷冷冷开口,手腕下压,刀锋没入皮肉三分,触碰到了最外层的骨质齿轮,发出金属摩擦般的牙酸声响,“它能替代衰竭的人体器官运转,但驱动它需要极高纯度的源质。你在第七工区吞噬了二十三个畸变体的核心,才勉强把它重启。”
“纠正一点。”陆演注视着她,“不是吞噬,是回收。”
“有区别吗?”
“吞噬是饥饿的野兽才会做的事,而回收,是为了让散落的零件物归原位。”陆演眼眸微垂,视线落在刺入自己胸口的银刀上,“白首席,你体内的第二节腰椎,现在应该已经长出倒刺了吧?每次弯腰做解剖,骨刺扎穿硬脊膜的滋味,并不好受。”
白芷的动作彻底僵住。
这是她从未写入任何病历的绝密隐私,连审判所的高级执政官都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做个交易。”陆演说,“我需要一件干净的风衣,一枚离开内城防区的通行令,以及三个小时的静默时间。”
“那我能得到什么?”白芷冷笑,“一个逃跑的危险收容物留下的空头支票?”
“你能得到这枚骨质齿轮的拓印图纸,以及一份可以彻底切除你畸变骨刺、而不损伤中枢神经的‘无痛剥离方案’。”陆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一个把自己全身骨骼都改造过的工匠,更懂怎么安全地拆解人体。”
白芷盯着陆演,灰白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剧烈的情绪起伏。
时间在滴答流逝。
墙上的机械钟指针走过了半格。
“巡夜司的封锁线布置了四道防区,十二支清道夫小队,你走不出去。”白芷缓缓开口。
“只要你把第三号排污阀的密匙留在托盘里,剩下的事与你无关。”
白芷看着他,手中的解剖刀慢慢向后抽回。
刀尖脱离胸口,带出一缕极细的白色粉末,落在了寒铁台面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将银白解剖刀放回推车上层,随后拉开推车底部的暗格,将那份印着红印的牛皮纸袋抽了出来。
打火机的火光亮起。
纸袋在金属托盘里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白芷摘掉脸上的无菌口罩,露出一张白皙、消瘦但线条锋利的脸庞。她将耳侧散落的碎发别到脑后,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漠然。
“半小时后,会有两名护工进来推运‘废弃标本’。”
她背对着陆演,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随手扔在了解剖台边缘的血槽内。
“那两个人是我安排的哑巴,只认钥匙,不认人。”
陆演看着滑落到手边的钥匙,嘴角挑起一个微小的角度:“合作愉快,白首席。”
“别死在第七工区。”
白芷推着推车,走向厚重的铅石大门。
在气密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给的方案没用,下一次见面,我会用最大规格的骨锯,把你的颅骨整个切开。”
嗤——
气密门严丝合缝地闭拢,沉重的泄压声在空旷的地下一百五十米回荡。
解剖室内重新只剩下高压钠灯的白光。
陆演躺在寒铁台上,活动了一下冰冷的五指。
胸口那道被切开的缝隙深处,微小的骨质齿轮再度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一阵轻微而精密的声音。
咔嗒。
第一道合金拘束环应声弹开。
黑石审判所的警报声,在十二分钟后骤然拉响。
刺耳的红色蜂鸣回荡在整栋建筑物的每一层管道内。地下回廊的应急照明灯依次亮起,红色的警戒光芒在黑曜铅石光滑的墙面上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带。
“目标脱离三号解剖室。”
“镇魂秘银涂层失效,未检测到高烈度超凡源质爆发。”
“封锁A区到D区的全部排污管道,启动中央净化系统!”
杂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中轰鸣。身穿重甲、手持蒸汽***的审判所卫兵整队推进,沉重的钢靴踩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带有防腐剂气味的浊液。
三号解剖室内,两具身穿灰色防化服的躯体倒在地上,颈椎呈现出诡异的九十度折角,合金拘束环扭曲成废铁,散落在冰冷的寒铁解剖台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