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清安望着瘦骨嶙峋,单薄憔悴的徙南,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了。
追问的话在舌尖打转了一圈后,最终也只化作一声难以评价的叹息:“罢了,你起来吧。”
她抬手示意?方起身。
周遭灵光爆破声连绵不绝,魔族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再追问下去,也无济于事了。
徙南扶着膝盖缓缓撑起身子,背脊佝偻着,头像于清安初遇他时一样,埋得很低,头发也不打理,任由它们像野草一样肆意疯长,将那双曾经跳动过炽热求知欲的眼眸,彻底掩进一片浓稠的阴影里。
他静静地在等待着宣判。
身为天谕门弟子,他的所作所为,说是欺师灭祖也不为过。
于清安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了,当初她只是觉得他是个修炼阵法的奇材,这才动了想将她自己的阵法经验传授给他的想法。
她此举的本意是想为人族添一点胜算,可如今来看,她的举动不仅给当前的局势添了倒忙,还成了将徙南拖入深渊泥沼的枷锁。
太阳穴突突跳动,于清安按了按有些发疼的额头,重生给她留下的烂摊子好像还真的不少。
棘手。
陡然,于清安眸光一凛,手腕一转,重明剑疾掠而出,刺向徙南。
徙南麻木地立在剑光中央,苍白面容未起半分波澜。
“砰——”耳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暗青色的血液溅洒在地面,一个浑身缠绕黑气的魔族僵倒在地,尚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而于清安的剑尖正稳稳悬在徙南喉边三寸,剑身震颤间,将寒光绞成细碎银芒。
她手腕轻挽收回长剑,衣袂翻飞处,唯有淡淡的血腥气在风中的余烬里散开。
“那你现在,算魔族中人,还是天谕弟子?”于清安想了想,侧眸问他,清冷的话音裹挟着未散的剑意。
徙南抬眸看着她,嘴角浮现一抹苍白的笑意,往昔少年意气已然褪去,可他话语间,却依旧埋着刻骨的执拗:“弟子永远不会叛出师门,您在哪,弟子在哪。”
系统感动的稀里哗啦:【若他是攻略目标就好了,我们便不用吃那么多苦。】
多好,多纯粹一孩子。
于清安不理会系统这种没谱的假设,她垂眸擦拭着长剑,广袖被凉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你便不要再回天谕门了,修士重道,讲究不违天和,更容不下叛族之人。”
徙南面容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背脊的弧度明明没有变化,可给人的感觉却像被抽走了其间支撑的梁骨。
“不过,恰好的是,我也是叛族之人。”于清安越过他,独身往前方战场走去。
重生一次,看见故人因为她的死亡而痛苦沉沦,她如何能不动容?
一次次丢下沉重的包袱,一次次重新启程。
原来,不是她刻意避开,就能当做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师尊,您这是原谅我了吗?”徙南指尖微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不确定地追问道。
“你为我杀了多少人,为我种了多少因果?”于清安没有回头看他,手中出鞘的长剑杀意涌动,将扑上来的怪物?半砍开。
“我不知道。”徙南摇摇头,额头发梢扫过眼下青影。
他虽然没有主动夺取过一个人的性命,可那些人的精血都在他的阵法纹路之中,永不停歇的流动着、翻涌着。
“总是要还的。”于清安自诩不是善人,可有时候,?就是?,错就是错。
她不能因为徙南是为了替自己报仇,就认同他的所作所为。
徙南眼眸微暗。
“那到时候,我替你承担一部分因果。”
徙南眼眸一抖,豁然抬头。
于清安若是责罚他,一剑结束他的性命,他或许还会好受一些,可偏偏,她又像穿林而过的风一样。
再一次吹拂起他这一片无人问津的落叶。
徙南脚步微抬,准备跟上她的步伐,可是于清安却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在她面前,立着两道持剑的身影。
——陆远洲和裴时。
陆远洲也看到了徙南,他们虽鲜少交谈,可毕竟在魔域共事了这么久。
陆远洲将目光移回于清安身上,语意不详:“师尊?”
“青无大师姐,你似乎还真不简单。”
于清安没看他,而是看向他一旁的裴时。
夜风掀起裴时束发的绦带,面容冷峻丝毫未改,可于清安总觉得他有些奇怪,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他,又不是他。
徙南暗哑的声音响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陆远洲:“你想要干什么?”
陆远洲慢条斯理地转着剑柄:“怎么?你找到主人了,所以准备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