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罪不致死……
“咳、咳咳……”这时却见竹栖砚缓慢眨了眨沾血的眼睫,抬眼朝他勾起一个笑容,沙哑道,“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看来阆阙秘境一行也未能让你认识到修真界的残酷呢。”
“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竹栖砚现下说一句话便要喘上一喘,可与虚弱语气截然不同的却是他脸上形如鬼魅的笑意,“正如家主所言,在下不过是将亏欠朝家的一一奉还罢了。”
朝风颂一惊,瞪大双眼看向眼前人,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小公子可一定要还清啊,我这人别的不说就爱算计,若是你少讨一分我会于心不安,若是你多讨一分……”
他脸上笑意放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神情各异的朝家人,缓缓接道:“……在下定会从你身上百倍收回……呃——”
他话未说完,但见朝别赋冷哼一声,一把拔|出朝风颂腰间的长剑,直直刺入了竹栖砚胸口。
“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朝别赋说着掏出一块绢帕细细擦去剑上血迹,而后将之重新归入朝风颂的剑鞘之中。
“不过你放心,大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得——今日便算大哥替你报仇了,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罢。”
***
朝别赋吩咐下人接走了魂不附体的朝风颂,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无力垂着头的竹栖砚。
“不错,”他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能挨过这么多剑还活着,你的诚意我见识到了,朝家与你的仇怨便就此勾销罢。”
“咳、咳咳……”竹栖砚语气模糊,不知是在低笑还是在咳血,“多谢家主好意,在下感激不尽……”
“现下我们再来谈交易之事,”朝别赋却语气一转,他重新走上白玉阶坐回榻上,而后挥手召来属下捧上一个玉杯,“你的提议确实不错,但此事关乎我朝家大计,你向来狡诈多变,我总得留些后手。”
“这杯子里盛的是‘令言蛊’,喝下之后,你便算是我朝家死士,若你言行思想有任何违背朝家意愿之处,便会经脉断绝爆体而亡。”
朝别赋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他重新靠在榻上,悠闲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如何耍花招避开这蛊,劝你收起那些无聊的心思——挨了这么多剑你总该明白了罢,在我朝别赋面前,可没有甚么公平的交易。”
“无论是万箭穿心,还是剧毒焚体,无论是挟持霓临沨之计,还是挑拨阳家之局,你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我朝别赋想让你活,而不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可笑交易,明白了么?”
竹栖砚咳出一口血来,心道难得见到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狠角色。
他从没想过能从朝家全身而退,毕竟朝别赋睚眦必报的性格算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正是要拿着因算计朝风颂而得的太微令与对方交易,故而先前朝别赋突然发疯刺他几剑仍在竹栖砚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发泄一通朝别赋仍不满意,又要整一出控制自己的“令言蛊”来,他可没蠢到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朝家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手上。
正这样想着,竹栖砚的脸却被人强行掐了起来,他被迫抬头望向台上好整以暇看戏的朝别赋,就听对方慢慢道:“这里可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你既决定要为我朝家大计出一份力,我自是欢迎,但——”
他的话语忽然变得冰冷而玩味:“我总要看一看你的诚意,看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我朝家卖命罢。”
有趣,竹栖砚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朝别赋被他的反应惊了一惊:“你笑什么?”他连忙指使手下:“快将‘令言蛊’喂给他。”
朝家修者掐住竹栖砚要让他张嘴,谁知竹栖砚却反倒撑着对方站直了身子。
“家主大人的意思,在下已经明白了,”竹栖砚挥开搀着自己的下人,抬步朝那捧着玉杯的人走去,“也怪在下考虑不周,如此重要的事,家主大人怎会轻易将其交给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呢?换做是在下,也必定会对对方的意图百般试探确认才行。”
“大人放心,你想要一个对朝家言听计从的死士,在下做便是了。”
“只是……希望家主大人不要后悔。”
竹栖砚低头看向那盛着蛊毒的玉杯,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不是甚么“令言蛊”,而是上辈子了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竹栖砚一直知道自己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极度的自负。
所以他从不信别人给自己定下的乱臣贼子的谶言,所以他拼了命要将风雨飘摇的凤国挽回生息,所以他无数次拒绝了向他人俯首称臣的提议。
竹栖砚永远是竹栖砚,他的命只能由自己掌控。
就算大厦将倾,就算众叛亲离,就算胜负已定,他的自负也不许他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