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又见周玉臣,少帝慌忙站起来,干巴巴道:“天……天还没黑呢。”
“是还亮着,一到孟夏,白日就变长了。”周玉臣回头看了看帐外,不明所以。
她从果盘里拣了只紫皮李子,咔嚓咬下一口,边嚼边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皇太后这是想效法嘉靖旧事,可嘉靖是藩王继统,与陛下自然不同。要破这招,却也容易,咱们只消以退为进便是。”
殷红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越发显得她面容如雪,唇红齿白。赵况不敢再看,慌忙喝了一口茶,却不妨被茶水烫了一下。只得强按着心跳,装作无事道:
“怎么说?”
周玉臣眨眨眼,浮出个浪荡不羁的笑容来:“只须陛下身着紫袍,不用御辇,再在先帝灵前痛哭几日,拒不入城……事情便也就成了。”
赵况一听便明白:身着紫袍,便是要以臣子之身,拒绝入京了。
咱就是说,新帝“孝顺”到皇帝都不当了,还不肯进京……这得多吓人呐!人家只是想要赵况低头,认下王佛这个母后,哪敢真逼他脱了龙袍?这便是以退为进。
说罢,周玉臣又抬头看过来:“只是陛下上回哭灵,便呕吐了几回,这次还会吐吗?”
赵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二人冷不丁视线相撞,他急忙低头:
“不、不会了。”
可惜,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周玉臣,此时正经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往书案上大大咧咧一坐,双手撑着膝盖,道:“我有没有给你说过?在云州哭先帝那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娘。她是个很特别的人,从不把我当成小孩,而是视为同伴。有阵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艳丽的胭脂,她也由着我,但是她会问我[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变好看了,大家就会喜欢我,待我好。这难道不是好处么?”
“母亲却说不对,真正的好处,应是不经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比如勤练剑,胳膊就会有力,打架也会更带劲;比如多练字,提笔就不会露怯,练好了还能替别人写信赚钱……她被先帝斩首那天,我一直想,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这样造反,于她有什么好处呢?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周炳找人缝了很久,才把她脑袋接回去。”
“所以看到浑身是血的先帝,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也叫他的脑袋在泥里滚上一滚……我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作者有话说:
背好痛,得整一组练背来对冲一下。晚点再来回复评论。有错别字也请告诉我。
第348章
赵况听得这话, 心中万般懊悔。他原不知周玉臣的母亲是谁,可大梁律法中的“枭首”之刑,向来只用在男人身上。能因为造反而斩首的女土司, 开国至今, 只有一人。几乎是一瞬间, 赵况就猜到了周玉臣的身份。
可她怎能这样轻描淡写的, 全都告诉他了?
她就不怕自己有私心,借此拿捏她么?
她……她怎么能这么好,这么温柔, 这么毫无戒备呢?
赵况立即为周玉臣痛心疾首起来。满脑子都是她待人赤诚,哪日被骗了可怎么办?浑然忘了,自己从前被周玉臣骗得团团转的时候。随即又想,早知如此,他应该亲手把老皇帝大卸八块。把五脏六腑一件件掏出来好生拾掇, 待烹煮得干净无毒了,再给老皇帝塞回去……一剑封喉,还是死得太轻松了些。
心里这般想着,赵况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羞涩地垂下眼帘, 低声道:
“都是我的错。左右他现在也烂得看不出模样了, 不如我找个相似的尸体换过来?到时候, 把他的脑袋丢到帽儿胡同的粪窖里,叫他跟黄家女婿长相厮守去,不出两个月,就能跟烂泥不分你我了。好不好?”
周玉臣险些被李子噎住,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只有羞怯,显然是认真的。
愣了好一会, 少年权臣才摇头道:“这样不太好。”
“是怕被发现么?我亲自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是怕太臭了,陛下。”
赵况只得“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每日都有打水擦身,至少擦三遍,很爱干净的。咳咳……你是担心我做得不好么?你放心,上回哭灵,我心里想的也是两位母亲。大哥我还没想过,要是光想他还不够,我再想一想三哥。兴许也就够了。”
周玉臣咬着李子核,略感意外:“你与卫王、隐太子的关系很好么?”
赵况伸出手,示意她把核吐在他手心里。把核丢进唾盘后,又一边用帕子擦手,一边慢慢道:“大哥是母亲第一个能养住的孩子,那时候母亲仍是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