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国”在处决了国王查理一世后,转由议会执政,理论上是实行了一院共和制。而推动这一切的克伦威尔,跟周玉臣一样,也是个武德充沛的彪悍人物。他自称护国公,全面实行军事化统治,是各种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可是克伦威尔一死,国家立即陷入混乱。最终查理二世复位,君主制卷土重来。
至于“髪国”……髪国大革命后,路易十六被斩首,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可从第一共和国建立,再到拿破仑政变,满打满算只有7年!
中间还经历了热月政变、雅各宾政变、雾月政变,内战打得死去活来。后来拿破仑称帝,第一共和国就此终结。而第二共和国就更短了,仅仅只维持了4年。
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很多时候,先进,不代表能稳赢。任何新事物,在诞生的初期都极其脆弱。
丁道雅越想脸色越是难看,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连自己这个穿越者都忽略的事情,周玉臣一个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古代人,竟然都想到了!甚至一问,就问到了关键所在!
丁道雅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两大帝国当时失败的原因,一一说来。
当然,丁道雅说得很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周大将军彻底打消念头。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周玉臣一面听着,一面在书房里踱步。书房里摆着一尊官窑的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玉楼春”牡丹,花开如雪,层层叠叠,堆叠得几乎要坠下枝头;另一盆则是“金带围”芍药,紫艳含露,香气幽沉。案头的琉璃盘里供着的除了樱桃,还有枇杷,金灿灿地堆成小山。
丁道雅刚说完,少年权臣便又捡了只枇杷,投喂给她:
“道雅的意思是,鹰、髪两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暴力统制,财政崩溃,以及外敌入侵?只要我们谨慎应对,温和处置,情况便可不同?”
“是。”丁道雅连忙点头道。
周玉臣沉吟片刻,却微微摇头:“你说共和制要允许各党派并存,竞争上台,轮流执政。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党派彼此攻讦,为了争权夺利,把朝廷大事搁在一边,甚至故意掣肘。到那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丁道雅再次怔住。
“还有,”周玉臣坐回圈椅上,一只胳膊架着椅背,神色松弛而从容:“再说百姓投票选官,按理是好事。可我大梁眼下识字的有几人?不说女子,便是男子,有多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至于读书问政,那是世家的私塾,都不一定能教明白的东西。到时候,百姓是会选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还是选自己熟悉的、还能分点米面油粮的乡绅?”
那还用说?肯定是投给乡绅啊!
当百姓没有足够的教育水平、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时,再好的制度,也会沦为人情的桎梏。最终换汤不换药,演变成谁有钱有势,谁就说了算的局面。
丁道雅彻底面红耳赤,半晌作声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丁道雅才壮着胆子,再次谨慎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可以徐徐图之……等各地公学像燕州军校那样建立起来,有了足够的民众基础,再动也不迟。”
少年权臣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谨慎,反而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所担心的,却不在此节。”
丁道雅认命地拱了拱手,道:“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周玉臣一手支额,浓墨般的长发,垂落于臂弯之间。春夜的烛光,落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眉宇间却尽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镇定:
“道雅,且看咱们周边的秃马锡、蔑里干、南骊、耶藩,哪个不是皇帝坐朝?也就是你口中的君主制国家。如果大梁直接变革,废除皇帝,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那么这些国家的臣民,会不会随之效仿?那些国主还能不能安坐于龙椅上?——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觉得大梁是祸患的源头,群起而攻之?”
丁道雅愕然抬头,脸色大变!
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周玉臣的所思所想,比她更谨慎也更长远。丁道雅不过是想到了第一步之后,该怎么走第二步、第三步。可周玉臣这个古人,竟能举一反三,连十步之外的连环反应都预料到了!
不错。
如果现在就搞出“废除皇帝,建立共和”的革命来,这就意味着,要颠覆整个大陆的旧统治秩序,冲击各国君主专制的体系。这已经不是大梁内政了,而是意识形态对外的威胁,是政治合法性的天然对立。
其它国家的君主,就算是再怕周玉臣、再不想打仗,也一定会对大梁开战!
因为你的变革,革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丁道雅怔怔地看住少年权臣,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天生的政治家么?她此前竟还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套“共和民主”先进思想,对于周玉臣来说太过超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