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就周玉臣那点兵马,能在野战跟他们玩以多胜少?
之前加里勉强还能忍耐,因为相比起无聊平庸的战事,他更喜欢传教和音乐。因此他只管监督孔孟真,协同指挥,在重大战事做个参谋也就罢了。
但是现在,他忍不了了。
“晋王,”加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用他那口音奇怪的梁话问道:“《三国演义》里的姜维,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你可知是哪一句么?”
身旁侍奉的黔人女郎,本来就不太听得懂梁人官话,尤其是这种带外邦口音的。看加里语气温和,面带笑容,也就都懵懵懂懂地跟着笑起来。
孔孟真平日闲来也爱听个说书,对《三国演义》的故事自是熟的,当即不假思索道:
“……[吾计不成,乃天命也]?”
“不错,正是这句。”
加里微微颔首,一双锐利的翠绿色眼珠,此刻毫无温度地审视着眼前的梁人反王。他依旧端坐在椅子里,声气不高,却带着隐约的蔑视与威压:
“晋王,你也是梁人军官出身,应当知道:昔日曹魏兴兵伐蜀之时,蜀国本据有山川之险,可以逸待劳。相较之下,魏军千里迢迢而来,粮草转运维艰,还是客场作战。然而,蜀国姜维却在这防守战中一败涂地,彻底输给了魏国的邓艾。以至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汉中失守,最终蜀汉灭国。”
“说起来,姜维的防守策略,跟那位姓轩辕的梁人将军,几乎是如出一辙。同样是[放弃外围据点,集兵力于重要城池,诱敌深入后再图围歼],可是,为什么姜维败了,轩辕狗蛋却赢了?”
孔孟真先是愕然一怔,接着脸色大变!
须知,虽然蜀国战败有政治内斗、经济衰弱、人口不足等等原因,但是在战术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姜维改变了诸葛亮、魏延以来 “依托汉中险要,分兵固守” 的防守战略,反而玩起了“诱敌深入”!
而姜维败就败在,蜀国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守军,能玩这种战略游戏!
且不说诸葛亮在世时,曾经五次北伐,以姜维当政期间为例,《三国志》记载他是“九伐中原”,足以见战争之频繁!当时的粮草、军械全靠益州一地供给,以至于“百姓凋敝,仓廪空虚”。蜀国国力衰弱,导致当时全国可用的机动军队,总共不过10.2万人。
而魏帝司马昭派遣邓艾、钟会率兵伐蜀时,手中的兵力是18万!更遑论曹魏当时的全国总兵力,可达40万人以上!
在这种情况下,敞开大门,把魏军放进来玩“诱敌深入”,基本上就是在送人头。因为,即便蜀国有再多的山险,即便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你只有10万人,甚至这10万人还得分兵把守、再作分割!
同样是主力,姜维手中只有3万人,钟会手中却有10万人,你蜀国主力的兵力,竟跟魏国偏军的兵力是一个量级;而你蜀国国门汉中,只有2万守军守城……这还怎么打?说到底,兵势即优势!
见孔孟真的脸色渐渐沉重,加里冷笑一声,继续道:“——所以,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周玉臣的桥头堡、轩辕狗蛋的田官堡之间,明明山多路险,却要频繁调兵?因为整个黔州的机动兵力,绝对不超过5万!甚至比当初的蜀国还惨!而你呢?你手中捏着10万大军,偏军还有祁州的高托山可为策应,消耗她这区区几万人本应不在话下。偏偏你一心只想保存实力,把自己的兵力分割得鸡零狗碎的,反倒让梁人在兵力调动上占了先机!”
“——晋王啊晋王,难道你也想学姜维说一句[吾计不成,乃天命也]吗?”
孔孟真只觉得心神震荡,懊悔不已!
他左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膛上,咬牙道:“加里先生教训的是,是在下糊涂了!我即刻便调集兵力,对黔州全面用兵!也劳请您督促东路的高托山,令他立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猛攻谷溪堡,另一路迂回南下,协同策应我军!”
而加里嘴角紧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事实上,在我们的会议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去通知高托山了。”
“晋王,即便不计后备军力,你手中仍握有6万大军,再加上高托山麾下4万余州军,想必拿下舞阳河、赤水河、天刀岩应当不在话下。你知道的,我们的主人并不贪心,他不打算吃下整个黔州,只是想稳定贸易,尽可能的拖住周玉臣而已。”
“如果在兵力如此集中、黔梁离心的情况下,你却再度败北……届时,银象王是否还愿意思继续支持一个屡战屡败的[国主],就连我也无法保证了。”
孔孟真胸膛剧烈起伏,整个面颊微微抖动,良久方低声应道:
“我明白的,王的意愿,即是我的意志。”
或许是着实肉痛,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