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放下“丁亚男”旧事的丁二娘,目光落在啃得乱七八糟的指甲上:“奴……奴……我这性子,大人是知晓的。真把我抬上去了,我只怕举止失措,贻误大局。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跟着诸位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倒还爽利些。”
轩辕狗蛋正欲再言,李邦已提着火箸过来拨了拨塘火:
“人齐了,去隔壁帐篷开会吧,那边宽敞些。”
隔壁是一顶规格更大的灰褐色革帐,穹顶浑圆,入口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钻入。门口挂着双层的厚重毛毡门帘,同样灰扑扑的,透着股陈年的尘土和牲口气息。秃马锡和蔑里干一样,都不允许平民使用染料,是以整个帐篷都是灰扑扑的。
帐篷中央同样砌着个圆形火塘,烟气从顶部的天窗丝丝缕缕地钻出去。火塘北侧铺着几张用得起球打结的毛毯,几张羊皮垫子。东、西两侧则胡乱堆放着些粗糙简陋的木箱、鼓鼓囊囊的皮袋。帐篷边缘随意挂着些褡裢、水囊、甚至还有两把木弓。浑然是秃马锡最常见的寻常行商帐篷。
除了李凤儿、邱淑英这两位,李邦军中的几个女将也都回来了,或坐或靠,散在帐篷各处。
江旺宗一进来就傻了眼。
这哪里像是要开军机密会的架势?眼前的这群家伙,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简直让江旺宗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帐篷。她们看起来不像探马间谍,反而像是集市上最常见也最难缠的市井泼皮。李邦本人则窘迫地站在那,捏着余博然的手书仔细翻看,还得时不时避让飞溅过来的瓜子皮。
是的。
瓜子皮。
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抛石子玩,有人在用篦子梳头发上的虱子,还有人在跟丁二娘展示她今天在集市上买来的碎布头……总之,没人去看李邦、轩辕狗蛋,也没人理会江旺宗。
整个帐篷弥漫着一股懒散懈怠的气氛,江旺宗心里那点所剩不多的豪情壮志,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然而。
等李邦慢吞吞看完了书信,将信纸烧掉之后,那群懒散的女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围坐到宽大的火塘边。
“蔑里干的王城已是一片鸡飞狗跳,鹰咎檀为了王后的丧事杀得是六亲不认,人头滚滚。老牌贵族和新兴贵族都怨气冲天,”李邦将余博然所见的情形,对众人简略说来。
“我听说鹰咎檀此人颇有心计,行事十分精明。闹到这般地步,他难道不知是自己错了吗?”邱淑英皱眉问道。
李邦面上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仿佛想起了某个熟悉的人:“不清楚,也许知道吧。但是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鹰咎檀是不可能认错的。有时候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其实也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臣子有没有按照皇帝的心意执行下去,哪怕那心意是昏的、是错的、是要砍人脑袋家破人亡的……好了,说回正事。”
“今天集市上的情况怎么样?有人刻意打听蔑里干和大梁的战况吗?”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抛石子的女将,立即捅了捅李凤儿的胳膊,李凤儿急忙敛容回道:
“有!今天也有!摊子刚支起,便有个汉子凑上前来,先问梁国茶叶买卖可还做得,又问收不收皮货。我只装作懵懂,说两边正杀得难解难分,道路阻绝,买卖着实艰难。汉子又问如何艰难,难道那蔑里干恁地了得?我说可不是么,南边追着皇帝跑,北边又攻城掠地,连东边的澜州也乌泱泱地都是虏人。”
“那人又问我打哪条路来。我告诉他,是从黔州绕路来的。要不是手头这些茶叶在黔州卖不动,江南地面又去不得,实也不必来秃马锡出货。”
一旁的丁二娘听到此处,接口笑道:“可是个浑身裹着灰皮袄子,腰间却系了条绿腰带的汉子?”
“是,是他。”李凤儿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看样子他们也去问过你了。”
江旺宗听得一头雾水,说这种闲话,有什么用?
这事跟“驱邪”又有什么关系?
而轩辕狗蛋到底是跟过李宪和,又跟着周玉臣在国战中摸爬滚打过的老行伍,一听这话就嚼出了异样之处。
李凤儿说的这些话,表面是抱怨虏人入侵、生意难做,但是翻译过来,就是在说——
蔑里干主力困于中原,王庭空虚。
再直白点就是,想吃肉吗?有机会了!
且说,秃马锡、蔑里干、大梁这三个国家,原本是牙齿碰着牙齿、脸对脸的邻国。这国土接壤,距离太近,也就意味着边境冲突不断。
大梁这边“自古以来”,秃马锡那边是“祖宗故地”,蔑里干则是“天神所赐,应许之地”。之前蔑里干,可没有少利用秃马锡来恶心大梁,时不时还要跳出来调停一下。不论是大梁打秃马锡,还是大梁跟秃马锡合作,他都要横插一手。
直到天授帝把海洲、蔡州都割给了蔑里干。好了,从此大梁在地理意义上,不再与秃马锡接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