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很轻,身上的衣袍也半新不旧的,并不华贵。齐青说过,周玉臣是宦官出身,身边并没有什么显赫门阀为倚仗。可其眉宇间却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凝练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不仅如此。
齐家老爷还注意到,跟随周玉臣赴宴的部将中,居然有好几位女郎!还各个都官袍在身!
难道这位帝国的擎天巨擘,连同那深居简出的齐王殿下,真有如此迥异常人的癖好,偏爱用女子为官?
此念一起,齐家老爷是疑窦丛生,心中寒意更甚。
这时候,周玉臣开口了,语气温和:
“老人家不必客气,令媛不仅是齐王殿下的心腹之臣,更与我有同僚之谊。昔日在京师,正是齐道台在御前,勘破了虏人间谍一案,方保得京畿安宁。”
听得此言,齐家老爷紧绷之心神,方略略松弛些许。
然而周玉臣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我怎么听说齐氏一族,对我的道台大人,很不尊敬啊?”
她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和善。双手就这么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并不动弹。
下首列坐之齐氏耆老、叔伯辈们,却顿时瑟瑟发抖!
他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言语,看了看一脸平和的齐青,又看了看周玉臣身后的将官。
最后,还是齐家老爷硬着头皮,躬身禀道:“回大将军,这都是误会,误会而已。”
“小女……不,齐大人她司职燕州,是燕州的官员,却在黔州招兵买马、募集粮草。当然了,为了朝廷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黔州地方复杂,此事极其难办,族老们也是怕她冒冒失失得罪了人,故此规劝一二罢了。”
不错。
齐青一亮出身份,就在为周玉臣招募士卒,毕竟“黔州兵”着实是太强悍了!众所周知,黔地民风彪悍,黔人崇尚武力,尤善山战,实是不可多得的猛士!
当初齐青和周玉臣结盟时,抛出来头一个条件,就是黔州兵。诚然,周玉臣当初得以分化燕州世家,是因为她手上捏着大量的无主之地。以田亩之利,换取部分世家的支持。如此,方能在铁板一块的燕州大族中,撬开一线生机,兵不血刃地稳住了局势。
但是,大量的无主之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燕州也确实没人了。
燕州人口不足、壮丁有限,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周玉臣要长期战争,必须解决的弊端。
如今虏患未靖,鹰咎棱仍盘踞关外,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因此周玉臣才把齐青派到黔州来,提前募集军队,以备来年的硬仗。
但问题是。
即便你周玉臣身上有兵马大元帅的头衔,但是那又如何呢?你是皇帝吗?你是太子吗?退一万步说,黔州的老爷夫人们跟着你周玉臣,能有什么好处吗?
且不说黔州至今,没有遭受过虏骑的践踏,就说黔州多山险的地形,对于骑兵而言是天然的克制,对于长途运输粮草物资,也是极大的损耗。
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便是如此了。
刀,不割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疼。黔州不是军家必争之地,风险小,就没必要跟周玉臣一条心。
更重要的是。
周玉臣这位大将军,纵然位极人臣,威震四方;纵然她的赫赫威名,几乎压倒了齐王殿下……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宦官。
一个宦官,不论她想不想反,怀里揣着什么心思;也不论她有多像曹操,多么强势跋扈,有件事却是不一样的:曹操膝下有曹丕、曹植、曹彰等等几个儿子,而周玉臣,却注定没有子嗣。
而读作“抗虏御敌”,写作“割据自专”的这种大事,要做就得图个千秋万代、惠泽子孙,总不能自己光鲜几年就拉倒了吧?
大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这种要命的事情,谁不是为了当人上人,谁不是为了踩在别人身上,也当一回大老爷,吃一回民脂民膏啊?
就像天授帝必须想办法,再生出个称心如意的儿子来一样。王朝的存续,是建立在有继承人的基础上的,否则必将祸患连连。
因此不论是燕州世家,还是黔州大户,都很难掏心掏地地跟着周玉臣一条道走到黑。
一时间,满室寂然,落针可闻。
须臾,才听见周玉臣低声笑了笑:“难办?”
这时一个齐氏族老,壮着胆子出来道:“周大将军有所不知,黔地多刁民,平日也散漫惯了。这些人[战则蜂至,败则鸟窜],从前也只有江镇台才能降得住。”
最下首的几个军官,都是江捷留在桥头堡的部下,也跟着附和道:“正是此理。莫说是旁人,便是我等,也拿这帮人没奈何。”
周玉臣双手交握于前,神色波澜不惊:“哦?那江镇台当初,是用什么法子降服黔人,募得精兵的?”
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