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前朝那位以书画闻世、人称“管夫人”的管氏,其小字仲姬,但是谱牒上的大名,可是端端正正的“管道昇”!就算是周炳这种宦官,在世家贵族眼里是实打实的不入流了,还知道给养女取个正经名字呢!
周玉臣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平声静气道:“那你心中,可有自己的名字?”
此言一出,燕十三娘怔住了!
天底下,哪有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道理?莫说是大名了,便是小字,往往都需要长者或丈夫所赐。
燕十三娘心中百转千回,神念微动,轻声道:“臣……惶恐,斗胆恳请大将军赐名!”
但周玉臣却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问的是,你心中自己的名字。”
燕十三娘心头巨震,一时惊得不敢言语。
她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一扬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燕襄!臣……愿为燕襄!”
周玉臣朗然一笑,颔首道:
“好,以后你就是齐王麾下的燕襄了。不论是谁想要同你攀亲戚,须得我与齐王首肯。”
燕家人这才嚼出不对劲来,周大帅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顿时一个个是惊骇欲绝,纷纷跪下道:
“大将军!使不得!”
“大将军这是何意!?十三娘……不不,燕襄她可是我们燕家的姑娘啊!”
周玉臣的目光这才冷冷地落在他们身上,声词凛然:“把这几个人拖出去,告诉燕东临,他再让这种蠢货跳到我面前来,我不介意上门帮他清理门户!”
说罢,她拂袖转身:“——好了,回去议事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燕十三娘有名字了这一节了。恭喜燕襄,燕大人。
第172章
后半程的会议, 足足开了两个时辰,中间周玉臣又吩咐厨房送了十几碗热腾腾的面条,并几壶热茶进来。
那茶味却也古怪, 非是京师或燕州地面惯有的香茗, 却是叶片阔大、滋味粗粝, 入口苦涩, 回味倒有几分甘甜,名唤“苦丁茶”。据说是黔州特有的物产,以眼下燕州汇集各方人马的境况, 有此物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黄羚君、苏弥几个,原是膏粱锦绣里养大的公子哥儿,何曾吃过这种粗茶?
尤是苏弥与柳朝,方才中途休会的时候,只是那些侍卫们并不用茶壶饮用, 而是俨俨地煮了一盆苦丁茶,放在火炉旁煨着。
若是谁渴了,就用杯子上去勺一杯来吃。
苏弥当时便暗自蹙眉,心想饮茶品茗,乃清雅之事, 哪有如此粗鄙的喝法?
当时他们还以为这是下等军汉专用的粗茶, 可没成想, 转眼这茶也端到自家面前!
苏弥等人喉头滚动,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然而觑见周玉臣、齐芥娘等人都浑若无事,便是燕襄、谢问玉这样的女郎也是赞不绝口!他们这些京师里来的体面人,便也只得按下话头,不好作声了。
不过,好在没多久, 苏弥等人的心思,就卷入了议论中。
因为。
柳元娘带来的消息虽然简短,但是往下深究,澜州此事哪里是几个行脚商人的买卖那么简单?
“……燕檀与澜州相近,商人能来回走动倒不稀奇。可是建州之铁器、婺州之米粮、黔州之矿石、南越州之茶叶,凭啥也能堆在澜州的码头上?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说话的人是孙勉。
此人追随徐隽多年,历练颇深,当即就发现了这其中的关窍,不由惊异道:
“末将从前便听说,晋州商人善贾,朝廷不得不以重税弹压,以遏其势。缘何竟能让他们猖獗到这个地步?!”
且说,重农抑商一策,非止大梁一朝,实乃中原列国数千年来的庙堂共识、治国之基。
中间虽有百家争鸣,法儒相抗,后又有独尊儒术、崇文抑武……各种国策几经更迭,但是只有“重农抑商”,贯穿古今,为历代君王士大夫所守,不可移易。或是课以重税,或是设置商籍,或是市场管控……总而言之,士农工商,商人位列四民之末。
而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商贾备受管制,能屹立不倒的商人集团——唯有晋商。
其背后所倚,所耗,所钻之隙,绝不是仅仅是一般的商业手段而已。
一时间厅堂寂然,众人垂目,各怀心思。
柳朝心神微动,他在京师跟着父亲在名利场里打滚多时,什么事情没见过?当下就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有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在打自家叔伯父辈的脸了。
苏弥和黄羚君也是神色怔愣,目光低垂,盯着眼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苦丁茶,仿佛要从中看出个花样来。
闻人鹤冷眼扫过众人情状,当即冷笑一声,语气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