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暮色渐起,倦鸟归林,池畔柳林里一阵簌喇喇的声响。
身边的宫人愈发急了,劝道:
“殿下,这宫门都要落锁了,还是早些放周太监回去吧?”
周玉臣作为臣子,小公主不发话,她自是不能先行退下。
赵澄却只是站着,满脸都写着“不高兴”。但就是不言语,一副既不许周玉臣走,又不打算降罪的模样。
见此情形。
周玉臣只得叹息般笑了笑,垂手道:
“臣浅见寡识,本不该在殿下的面前卖弄……便斗胆借稼轩的《贺新郎》一词,以赠殿下。”
“——绿树听鶗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
一听开头,赵澄便知道周玉臣是用辛弃疾的送别之词,来提醒自己该“送客”了哩!
这个坏心眼的混账东西!
果真是目无尊上!
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又也许是这家伙终于低头,勉强也可算联诗。
骄傲的小公主,勉强耐住性子听了下去。
当周玉臣念到下半阙时,小公主又再次怔住,因为那首词是这样写的——
将军百战身名裂。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周玉臣只念到了这里,没有继续念下去。那身半旧的墨色蟒袍,在残照下显得得尤其清瘦,恍若孤鹤临风。
霎那间,赵澄心里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时觉得那句“将军百战身名裂”,真是没得忌讳,在刚刚受封帝国元帅的时候说这个,平白招来晦气。
一时又莫名觉得,“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听得人心里涨涨的,酸酸的,直教人不忍心。
赵澄知道,周玉臣是要回燕州去的,她要继续召集兵勇,去云州、澜州收复山河。
到那个时候。
可不就是回头万里了吗?
“滚!滚!”
赵澄突然跺了下脚,一把狠狠地将周玉臣推开:“什么破词,本宫不喜欢!”
周玉臣微微踉跄半步,却反而扶住了赵澄,从容笑道:
“那么,臣先行告退。”
此时,疲怠的红日正沉沉地坠入西山,大地即将被混沌无边的黑暗吞没。东边隐约只得一轮朦胧黯淡的下玄月,像个印记似的,浅浅地印在天边。但是月亮就要升起来了,星粒在后面。
若是这般光色还不够的话,人间还有渐次燃起的灯火。
先是楼台城阙聚起成片的金光,而后星火会沿着百姓归家的路途,向八方流泻。他们会穿越市井街道、掠过阡陌田埂、从一间间房子到一扇扇窗户……以十万火光,彻底割开漆黑的夜幕。
这个时候,城墙上的各路门旗、周字旌旗、齐王纛旗、大梁龙纛,早已在夜风中哗啦啦地震动。急促的夜风掠过时,会将每一面旌旗都熨得笔直。
周玉臣站在宫门外,仔细聆听了片刻夜风的喧嚣,微微一笑。
很快,那袭袍子便隐在了暮色里。
八月初一。
王皇后以天授帝的名义,追封潘处道为太子少保、五军都督府都督总督、武昌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赐谥“忠武”,并令有司机构,搜访其后,特与录用。
词彩华溢的苏博,特意在追封文告中,写道:“潘处道,行业精忠,天资忠义。愤中原之未复,誓清朔漠;期直节以孤忠,力攘夷狄。而秦幼节乘间用事,蔽主擅权,公论郁而不伸,奇冤积而未解……虽勋业不究于生前,而恩荣特隆于身后。”
孤忠二字,道尽了多少心酸。
若不是因为这个“忠”字,潘处道又岂能慨然回京赴死?
这道文告刚刚发出来不到几天,王皇后又特别追加,命令内官监于京畿修建忠武庙,并加赐祭田、祭器,允许民间奉祀。
崔大用,追封为太子太师、通义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赠谥“武勇”。其女崔容真,悍然抗敌,亦追封为永嘉郡主。
詹允南,赠官至三品太仆寺卿,赠秩三品嘉议大夫,特许超规格使用仪仗、立碑,恩荫子孙后人。
李邦,虽有从匪之垢,然有报国之心。特赦无罪,即日起官复原职,赐银百两,并赠官五品奉议大夫。
但实际上。
不论是潘处道、崔大用,还是詹允南,甚至包括还活着的李邦……他们的家人亲眷,或是被天授帝诛灭了九族,或是在燕州已被鹰咎棱屠杀殆尽。詹家唯一的女儿,詹允南的妹妹,也因此被未婚夫退婚,就此消失无踪。
所以,这些超规格的追封、恩荫后人的赏赐。本质上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