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赵澄疼得眼泪花都涌出来了,周玉臣才慢条斯理地捏着她的手腕,把茶壶挪开。然后又低下头来,对着小公主那烫红的掌心徐徐吹了几口凉气,语气也极其温柔谦和。
“小殿下,您整日忙碌公事,所为何人呢?”
周玉臣这话说得很温柔,吹拂在赵澄手心里的气息,也凉丝丝的,很舒服。其实那茶壶虽烫,但也就火燎燎的一阵而已,掌心肉又是极其耐造的部位,连个水泡都没气。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赵澄,竟有些瑟缩了。
坏了坏了!
前几回周玉臣那副好说话的模样,让赵澄忘了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方才又因为议论公事,把门外伺候的宫女都撵跑了,现在真叫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公主犹豫片刻后,到底把那要骂人的狠话吞回了肚子里,扭头悻悻道:
“自是为了帮助母后,匡扶社稷。”
周玉臣仔细端量着小公主的掌心,又取下自己腰间的香囊,摸了枚药丸就着茶水化了,一面细细替她涂抹,一面清声问道:
“那么,什么是江山社稷呢?”
赵澄怔了怔,这是什么蠢话?父皇的金銮殿、朝臣的奏章、各个党派的明争暗斗、国库银子的进出增减……这些不就是江山社稷吗?不就是赵氏皇族的天下吗?
正怔愣间,却听周玉臣低声道:“小殿下,天下是由许多人来组成的。里头不但有您这样的金枝玉叶,也不光是将军丞相,还有数不清的小老百姓,就像您身边的那些宫女一样。”
“他们极其脆弱,您轻易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断了他们的生死。臣,也不例外。”
也不知周玉臣用的是什么药丸,赵澄只觉得手心火辣辣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凉飕飕的,可心里忽而滚烫、忽而冰冷的,也说不出是什么个滋味。
她模模糊糊地听懂了周玉臣话里的意思,可是这种仁义道德谁不会说?她的父皇不也天天把“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话挂在嘴边上?可如今天授帝干了那么多的糟心事,底下的那些大臣不还得捏着鼻子夸他是明君?
母后说的不错,做大事者只要掌握了权力,方向把控正确,世家之间的利益分割到位了,自有大儒为她辩经!
周玉臣像是看出了她的茫然,轻轻叹了口气,道:
“殿下既是为了天下而忙,不如先好好地看看这天下人,凑近些瞧瞧他们,弄明白他们。臣之所言,殿下此时大概是不明白的,但是您异日想起来时……也许能有些许效用。”
说罢,周玉臣便要躬身告退。
赵澄一时犹豫,不知怎么分明有些怕她,却又不舍得她走。既想听她再说会儿话,又怕她那让人厌烦的大道理。
末了,赵澄的视线落在了周玉臣的袖子上。
那袖口的花纹大概是补过的,被她刚才一鞭子抽破了扣子,露出的底子都不一样。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周玉臣的左手腕上,竟隐约有道血印子!想是刚才那一鞭是真抽着了!
赵澄心里仿佛猫抓心似的,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低了头,小声道:
“……你的衣裳破了,本宫再赏你一件新的。”
“臣不需要新衣。”周玉臣摇头拒绝。
赵澄不服气:“那你要什么?只管说来,本宫赏你。”
周玉臣抬起眼目,目光沉静地看住小公主,缓缓道:“臣别无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话:[对不起,往后不打人了]。”
赵澄愣住了。
天底下哪有君王对臣子认错的道理?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再说来,这才哪到哪啊!前朝刘子业把自家的叔父关在猪圈里,逼迫他吃猪食,称其为“猪王”。
西晋皇帝司马伦,因为自己的心腹爱臣被忤逆,司马伦就下令,当众鞭打尚书郎,把人打得门牙都脱落了!
兰陵公主因为婢女与驸马私通,也不管那婢女原本自愿与否,便直接将婢女杖杀,然后剥出胎儿、填入稻草送还驸马!
更遑论天授帝为了修仙问道、以求长生,为了小宫女的经血纯净,不许她们饮食吃喝,只准她们用些露水和桑叶,像养蚕一样养人!如此活生生地饿死了多少宫女?!
相比之下,她不仅给足了下人饭食,还给他们银子。
已经很仁德了好吗!?
赵澄当即从椅子上霍然起身,眼睛瞪得圆溜:“你、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本宫赔不是?!”
可周玉臣已从容起身,躬身一拜:“臣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待殿下愿意道歉时,臣再来侍奉殿下。”
直气得赵澄在身后,委屈道:“周玉臣!周玉臣!你这个下贱骨头坏东西!”
而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摇头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