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苏侍郎为什么选他送信,他读过几年书,却不多不少,刚够懂得忠义廉耻的道理。同时年纪又轻,与苏府上下皆无深交。
周督主若得了这提前信报,有本事出手摆平事端,便是苏侍郎的一桩大功。要是摆不平闹出了事,苏侍郎尽可拿“家仆盗窃,泄露机密”做由头,堵住众人之口。
反正千错万错,一句“下人狂悖,已严格处置”也就完事了。
至于小家仆是死是活?哈,谁又会放在心上!
周玉臣依旧神色平静,她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家仆,忽然笑道:“此时此刻,倒让我想到一句词了。”
什么词什么诗?
总不会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吧!
小家仆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是既想催促周玉臣赶紧看完草稿,然后把自己撵出去;又想干脆直接从窗户跳出去得了,反正左右都得死,还不如直接摔死来得痛快。
这时候,只听周玉臣清声道:“[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这是我在内书堂读书时,最喜欢的一句。”
小家仆怔了怔,神情里有些茫然。
他知道这句词的意思,是说“被任用或被舍弃,是由时势决定的。但出仕还是退隐,则由我自己决定。时局不好,那就袖手旁观好了,何须费心”?
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一瞬,便听周玉臣缓缓又道:“若你也能[行藏在我],想必你是不愿意来的。”
“按照他们的惯例,我也应该当众打骂你,以表示对你背后之人的不满。然后再在你们苏侍郎的惶惶不安中,上门算账。这就是所谓的[打狗看主人],所谓的杀鸡儆猴。”
说到这,周玉臣摇头一笑:“……但那样太无趣了,无趣得令人恶心。”
“朱麟,送这孩子出去,再给他一两银子买茶喝。”
小家仆瞪大了眼睛。
可以走了!?
甚至不仅放他走,还要给他一两银子?!
小家仆马上点头应下,口中不住道谢:“谢谢督主大恩!谢谢督主!”
可刚刚走到门外,他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向了起身相送的周玉臣。
她步伐稳持,看得出有条腿受了伤,身上穿了件暗红织金的袍子,是正经待客的架势,精致非凡。大概是那身的隆然富贵已太宽阔,反而显得这个少年更加孤寂削直。
小家仆只觉得心中有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轻问了一句:
“督主,为什么啊?”
周玉臣已经走到了廊下,她在和煦明灿的日光烨烨里,回过头来。目色清明,面容如雪。
然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平静道:“因为我读懂了那句词,而你也读懂了。”
“没关系的,回去吧。”
小家仆怔怔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突然眼眶就红了!
后来京中传闻。
苏侍郎也不知是何处惹怒了周督主,苏氏家仆离开周宅时,是含着眼泪走的。也不知是被周大魔王怎么磋磨,又怎么收拾了。具体情形如何,无人能说清。
再后来,苏家又出现了下人斗殴的事件。
有个素日乖巧的小家仆,竟似变了个人般,动辄寻衅斗殴。哪怕旁人只言片语稍不顺耳,甚至只是稍微说一句“周玉臣乃窃国贼子”这样闲话。那个小家仆也会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就挥拳相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是黄渺之黄尚书的女婿,就在一墙之隔的宅院里,被人砍了脑袋!头都找不回来!
黄渺之是主战派,在周玉臣被刺之后,其家人紧接着遭遇此事。不得不让人猜想,那刺杀是不是原本就奔着黄尚书来的?
于是乎,原本便负责周玉臣被刺案的黄渺之,对此事愈发慎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二,是王皇后的宫宴。
据说因为这次宴会规格甚大,举办得又紧促。娘娘不仅让光禄寺、尚食局共同往城东肉市买办食材,还增派了十几个采买太监,持银钱到宫外的市集去临时采购。
同时,王皇后还特许休假三日,京畿百姓可同在宫外,设饮食作乐。届时,宫廷会通过宦官,以 “抛钱戏”的方式,向靠近宫墙的百姓掷送钱袋、果品。以此与民同乐。
“这些只会读书的鸟人,个个都该送去拥雪关拉砖!”
临行前夜,轩辕翠花、朱无为等人再度聚首于周玉臣书房。
在谢问玉的解释下,他们也懂得了“博陆郡王”、“授制”中的阴阳怪气,登时个个火冒三丈!朱无为骂完以后,更是忧心忡忡道:
“万一明日宫宴上,皇后娘娘被那帮酸丁撺掇着当场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