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咎烈眯着眼,轻轻掌掴他的脸颊:“一个沽名钓誉的贵族,竟会听周玉臣的指派?”
黎睿成一怔,竟答不出来!
他是檀州出身,又在燕州做官,对京中的达官贵族不甚了解。
但是大梁的“贵胄”却也无需了解!和蔑里干一样,梁国的贵族主要还是靠“生育”。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还未出生之前,你的双亲就已经注定了,你是什么人。
确然,大梁百年来,白衣登第者是数不胜数。
然而如果只靠十年寒窗,便能被朱佩紫,那就是书生妄想了。
一个人只有读书和才干是远远不够的,小吏须知三节两寿、冰敬炭敬;大官须知风向变化、结党站队,还要能揣摩皇帝的眉眼高低。这才是安身立命的真章。
不论是靠出身,还是靠脑子,能柄兵的贵族都是油锅里炼过的老油条。
如此人物又怎会亲自出马,为区区一个武夫做先锋?
须知,在大梁重文抑武的传统下,哪怕是“帝国双璧”这般名将的画像,几乎是清一色的身穿儒装,手拿书卷。非战场的场所,他们也往往做儒将打扮,不写《武略经要》,反而去吟诗作对。潘处道生前如是,江捷南下时亦如是!
为什么?因为不雅致。
什么武经什么战略,那都不是正经的东西,经史子集才是。
更何况周玉臣不仅是武夫,还是个宦官出身的武夫!身为贵胄,却听从一个卑贱宦官的指派,丢不丢人啊?
就在黎睿成嚅嗫不言时,一个儒雅声音的笑道:“黎公这话可打了眼喽!周玉臣纵有通天的手段,又哪里使得动这等人物?”
来人正是曾经的京师副留守、现在的大梁叛臣——王维纠。
他脸容带笑,仿佛浑身上下都浸透了喜意,是个极其和气的老实人。
然而一开口却很决断:
“按样貌年纪来推算,这位紫衣贵人应是梁国皇后的胞弟王克用。”
话音甫落,众人皆惊!
毕竟谁都知道,在吴长春被斩首后,王克用就成了梁京守备的一把手。探子在撤退前,王皇后已经借用“河汊战役”、“吴长春案”,大刀阔斧地调动了城中的军队权限。又借着“抓间谍同党”的名义,隐晦地震慑了一些不予配合的朝臣。
但是,王皇后聪明就聪明在:赏,她不只是赏赐王氏族人;罚,她也不只是罚违逆的臣子。
陈恺这个七品经历,王皇后不仅重金嘉赏,还特意让人把他的生平事迹都记录下来,说是要他青史留名。你就说哪个文人听了不心潮澎湃?
苏定衡这个倒霉知事,他压根就不知道吴长春的底细。但因为是吴长春选中的下属,祸及殃池,哪怕查无可查也还是被判了个斩首!其妻女老小,更是被愤怒的街坊赶了出去!
对于统治者而言,有时候,“是非对错”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查明是非太麻烦了,就算苏定衡是冤枉的,他对大梁有什么必不可缺的价值吗?他对官场而言是什么动不得的要紧人物吗?
最重要是给一件事定性定调,给百姓一个愤怒的对象,给朝官一个警醒的机会。
任是谁来说,都得夸皇后一句“赏罚分明”!
那些投其所好的廷臣,一口把饵咬下去,发现还真是满口流油!想要稳住这到手的好处,是不是就得稳固皇后的地位?是不是就得跟王家走得再近一点?
那些心有不甘的廷臣,得先想想吴长春是怎么死的,再想想吴长春是怎么当官的!就问问吴长春得势时,谁没有跟吴长春打过交道?谁不胆战心惊啊?就算是柳明、黄渺之、苏博等人也得闭嘴。
可是,王皇后如此聪明,怎会让王克用亲自冒险?
鹰咎烈也正有此问,他环视左右,嗤笑道:“本王竟不知,短短几日梁国上下都成了硬骨头!一个个都悍不畏死,还敢踩进本王的地盘来!”
黎睿成吓得两股战战,只怕鹰咎烈又要鞭人。
而王维纠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恭敬道:“大王有所不知,这小侯爷为人好大喜功,却又只会纸上谈兵。王皇后只有这一个胞弟,必要为其托举。”
“借着战事,顺势吞掉周玉臣的功勋和兵力,是再轻巧不过的办法了。”
鹰咎烈若有所思,这种路数,蔑里干的老牌贵族也玩过。
但是。
“不,还是不对。”
鹰咎烈抓起鞭子敲打桌案,沉声道:“以你们梁人的德行,王克用要窃功不假。但是他应当是像前两回一样!让周玉臣在前线送死,自己在后方稳坐,赢则节制有功,输则下臣不力!”
“区区几千人,王克用怎敢来朱仙镇送死?!”
黎睿成胆战心惊地盯着他手中的鞭子,又看了看一脸笑容的王维纠。
王维纠却坦然一笑,不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