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个将士跟着周玉臣一道, 默不作声地撅土。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也没有人提出不如分割吃肉。
当马儿们终于躺进坑中时,已经是夜深。
周玉臣抚摸着骊马冰冷的脖子,又揉了揉它耳后柔软的绒毛,这才开始覆土。
朱麟见状,连忙劝道:“督主要是喜欢, 我记得马圈里还有一匹颜色跟它相似,回头我给您牵过来。”
周玉臣撑着倦意,摇头不语。
二人回来的一路上,陆续遇见巡逻的哨兵,周玉臣一一与他们打招呼:“魏老三,屁股凉不凉?你丫裤腰带松了!”
“李大勇,热风寒还没好就歇着,出来巡逻干什么?你要再病了我可不给你汤药费啊!”
“刘叔,叫刘婶别总惦记着下山卖柴。实在不行,你就把你的私房钱上缴吧,好吗?”
众将士纷纷哄笑,魏老三脸红脖子粗地按着裤腰带:
“没松,好着呢!”
其他人也笑道:“周督主净会打趣人。”
一旁的朱麟苦思冥想这位是谁?那个又是谁?怎么周玉臣谁都记得,什么家长里短的八卦都知道?
直到回到房内,他才听见周玉臣低低地叹了口气:
“太喜欢,就会舍不得。”
朱麟怔住,没来由地想起一句“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可如果一个人虽慈,却必须掌兵。
那该如何?
紧接着,又有京城来信,询问周玉臣为何在大战前夕,以身涉险?
周玉臣捏着陈恺、苏定衡的信,冷笑一声。
她知道,哪怕说了防守战以自己为准,朝廷的诸人还是会有想法。尤其是京城的守备官员,他们并非边城之守,平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抗敌经验,一上岗就只能从旧故旧典里找办法。
信中的说辞很文雅,陈恺、苏定衡说,要最大可能保持我方力量。不要在战事还没开启时,就轻抛浪送。万一把您这位最能打的周太监浪没了咋办?就算要扰敌,只带几千人出场也太危险了,帝国和百姓需要你的,你可万万不能出事。
周玉臣明白他们的言下之意。
她的这支军队,主要任务是把援军给召唤过来,比如说齐青所代表的黔州军、又比如说燕州大户还有没有可能再送一支军队过来?毕竟历来守城的一方,往往须依赖援军的到来,而获取胜利。
就算真的要开战,那也得是虏人王在城外架砲车的时候。
问题是——
我为什么要等你搭好了前营再打?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那直接让你没法准备不就完了?
更重要是,周玉臣所带的这支联合军,实属临时管辖。各州各人的军略风格不一样,立场也不同。她和孙勉、邬遣、齐珍、刘二狗等诸位将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都十分有限。
信任太重要了。
如果不是前面几场战役的累积,如果不是周玉臣每一次都展示了她的能力,今日中军的士卒必然溃退!
眼下战事一触即发,周玉臣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部将的无条件信任。
还有什么是比战场更容易拉近距离、获得信任的地方吗?没有。
对于京城诸人,周玉臣的回答是:
把达勒、努伯特的脑袋,齐齐整整地装在匣子里,让朱麟送进城去。并让他询问城防工事的进度,城墙都修剪好了吗?胡伯言的妻小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两位大人还是先想一想,城防是否有纰漏吧!
且说,胡伯言一家潜逃被抓,最惶恐的人却不是胡伯言。
大梁选拔官员是靠科举不假,但国家的运行逻辑还是“德治”,文人最要紧的是名声。哪怕天授帝不在皇宫,哪怕周玉臣大张旗鼓地说他“满门忠烈”。在士大夫的圈子里,胡伯言的名声已经完了。
一个确定自己要完蛋的人,是不会惶恐的。
只有像吴长春这样,介于“东窗事发”与“瞒天过海”之间的人,才会惶惶不安。
五月廿三,清晨。
吴长春在宿醉一夜后,摸了摸枕边,居然空无一人。
他睡眼朦胧从情人的床上爬起来,嘟囔道:“我的心肝儿,怎么不多睡会?”
结果一睁眼却看见个男人,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笑眯眯道:“吴守备好兴致,昨晚上被黑熊王骂成那样,竟还能在这风花雪月。”
吴长春忙不迭下床,拜道:“奥多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奥多手指敲打着桌面,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屋子,道:“黑熊王见你没有回信,怕你小子投敌了,叫我来看看。”
见吴长春惊惶地四下查看,眼泪都要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