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悄然无声,只能听见少年的啜泣声。
少年的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他胡思乱想道:自己好不容易才成为阿尔戈斯的近侍,为什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她还会用自己吗?也许他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眼睛,可更多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如果说讲究天命贵种、血统定出身的蔑里干,还有什么是真正“平等”的地方,那大概也只有谍报机构了。
残疾,在蔑里干人是“罪孽之证”。
经书里面说“天神会惩罚那些违背他旨意的人,使他们遭受各种苦难与疾病”。
而阿尔戈斯不仅没有双足,她还有一张像极了梁人的面孔,这都是天罚的证明。可是在这里,没有谁敢违背她的意愿!成员们不由自主地收起了下流的笑话,他们甚至不敢在争吵中辱骂对方像个女人。
所有人都害怕阿尔戈斯。
据说,在她还未成为情报头子的时候,曾向国主禀报过几位王叔密谋造反的消息。
小国主当时并不相信,毕竟叔叔们的态度恭敬有加,而阿尔戈斯的描述却详细得令人心惊,仿佛她本人就置身于那场奢华的小型宴会之中。
而阿尔戈斯拿出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一枚小巧玲珑的金苹果,微笑道:“尊敬的陛下,您将在午后洞悉一切。”
果然。
当天的晌午,黑市里便传出了悬赏盗贼的消息。匕首、金苹果,都是几位王叔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这些东西能同时失踪,唯有王叔们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阿尔戈斯。
在蔑里干,当这个残缺而瘦小的女人走过长廊时,连最傲慢的亲王都会下意识地回避目光。
不知不觉中,房间里只剩下黑发汉子和少年。
阿尔戈斯把濯洗后的双腿,架在胡床上,任由它滴滴答答地坠落着水滴。那双小腿以下骤然消失,只有紧缩的深粉色皮肉,以及各式各样的瘢痕。
少年连忙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腿抱入怀中。
他将哭得绯红的脸颊贴上女人的裙角,喉咙里是稚犬般的哀求:
“大人……请容许我为您擦拭。”
阿尔戈斯依然没有理会少年,畸形的足踝踩上少年胸膛,一滴滴水珠没入他的衣襟。
她的口中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奥多。”
“周玉臣动员后,京畿百姓的气势已然不同。就凭那么几袋头颅,几句话,就叫怯懦的羔羊,生出了狼一样的野心。”
而被称为“奥多”的黑发汉子,却目不斜视道:“银象王很快就会尝到苦酒。”
“不过,梁人缺少马匹和兵甲,还缺乏训练。这些人就算上了战场,也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一旦打起来……”
阿尔戈斯慢悠悠地踩着少年,接上道:“一旦打起来,就是[散地]作战。”
“他们不仅会担忧自己的亲眷与财产,又十分熟悉京畿的地理环境,知道哪里有隐蔽的巷子、哪里可以藏身。只要形势稍有不利,这些乌合之众就会立即逃窜。要想凭这些人打仗,齐王必输无疑。”
奥多笑了笑,这个生着北陆人特有的锐利骨相的男人,看起来脾气暴躁,可是笑起来却又如沐春风,简直判若两人。
他左手握拳按在胸膛上,恭敬道:“不得不承认,您的博学总是让我震惊。如果银象王能采用您的计策,愿意在阵前对杨虚中避让……凭梁国皇帝的多疑,梁京的留守恐怕早就换人了。”
阿尔戈斯打断了恭维,道:“吴长春的事情,有准信了吗?”
奥多颔首道:“此前,吴长春已经用一千四百两银子、十几匹貂皮和彩缎,拿到了兵部守备的委任状。现在王维纠、邱遗、徐茂才等人都没了,理应由他替补。”
“不过,我听说梁国皇后与她的丈夫不一样,她向来用人不疑。”
阿尔戈斯想起了八年前的皇后,叹息道:“你说的对。那个女人不仅有母狼一样坚韧的品格,还拥有天神般的智慧。以她的气度,不会再让杨虚中分权。”
说到这,阿尔戈斯话音一转:“可惜,杨虚中把城门看管得太严实了,忘了给同侪们留一条逃命的口子。而野兽困在笼子里的时候,是要互相撕咬的。”
而奥多垂下头颅,笑容愈发温和:“我明白了。皇宫里终究只有一个皇后,而像王维纠、徐茂才这样的人却有太多太多。我想……为了他们的身家性命,吴长春很快就能当上留守了。”
阿尔戈斯则懒洋洋地挥手:“去吧,把信带给银象王。”
少年听得云里雾里,一抬头却撞见了女人的眼神,他努力捏出温和俊秀的样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