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低低的透着冷冽:“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性急。”
赵况眼眶一跳,竟从这句话里读出了杀意。
“殿下。”
周玉臣抬头一见赵况,便荡出个笑容来:“臣幸不辱命,为殿下找回来金宝。稍后,殿下即可试试九旒冕冠。”
赵况在渠城“病重”了近两个月,今日是第一次露面。
他形容憔悴,举止腼腆,但是配合态度很好,当场就由金不换替他换上了冕冠。
周玉臣又让人捧着几件亲王礼服上来,一件一件地在赵况身上比划,最后选定两件让人缀上珠宝。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赵况须得代表朝廷,为燕州大捷、檀州剿匪两件事放赏。
以及,正式发布文告,以齐王的身份,号召天下勤王。
“不论南北,凡自认为梁人者,当投大梁齐王麾下……”
周玉臣一面说,金不换一面写,以便赵况背诵。
当她说到“共襄解困京师、报效君父”时,闻人鹤的目光骤然一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
“如果我们坚持拒不割让……京师怎么办?”
闻人鹤有此问,是因为鹰咎棱已经兵临京师。和当时的银牌天使一样,鹰咎棱公开指责天授帝三大罪行,其一是答应的犒赏、质子都没有兑现;其二是故意鼓动燕云地区的百姓抗蔑;其三是欺骗鹰咎烈,没有兑现礼仪之约。
但是这次鹰咎棱提出的要求,比银牌天使更过分。他不仅要犒军费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白银,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还要割澜州、檀州、燕州、云州四地给蔑里干。
以及亲王和首揆,须得立即入军营为质。
且说,太子、五皇子是仅剩的两个成年皇子,古往今来,就没有太子为质的!太子,乃储君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都成了阶下囚,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再者,被罢黜的陈毓川,已经算不得首揆了。即便是有梁人将《请复燕云疏》一事泄露给了鹰咎棱,把潘处道和周玉臣的抵抗,都算在了他的身上;即便天授帝再怎么厌恶他,秦幼节再怎么排挤他,但有些事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历朝历代的君主,为了彰显自己治理国家是倚靠“礼治”与“德治”,往往是“德主刑辅”。
因此,皇帝对待臣子是“刑不上大夫”,群臣之间的党争,哪怕都得你死我活,也要讲究一个默契:下野为止。
贬职、去位、流放……就差不多,大家都是替皇帝干活的,别整得太过分。
政治斗争而已嘛,大家都是读书人,彼此须得给些体面。
而现在。
一个已经不担当职位的罪臣,一个政治斗争失败后,差点成了大梁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前首辅。你回头给人假模假样地把官袍穿上,把银章给人塞回去,就是为了把人送去敌营羞辱?
还要不要脸了!?
不得不说,鹰咎棱踩住了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玠和徐隽两位帝国双璧,才刚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上,再度组兵勤王需要时间。此时的局面比上次还要糟糕,因为,虏人不好骗了。
天授帝虽然还未签署“城下之盟”,表面上还命令兵部尚书杨虚中为亲征行营使,负责京师防务,与邱遗一同御敌,实际上,他同时又派遣使者,前往鹰咎棱的军帐求和。
奈何虏人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虏人只说了一句:“你什么身份?也敢与我同桌而谈?”
使者的重量级一层层递增,虏人的回答依然不变。
天授帝无奈,只好表示愿遣亲王、首辅前往议和。
同时,天授帝还下诏,命令民间百姓主动献奉金银,不主动者就挨家挨户搜罗,有敢隐匿转移者,一律按照军法处置。但即便如此,所得也不过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而已。
以及根据闻人氏的消息,据说在景福宫时,天授帝已经准备降诏燕云澜檀四州,以及本地的镇守军队,让他们准备割让之事。
而闻人鹤与周玉臣打交道已久,深知她的心性与手段。
当初的周玉臣,既没有兵权,也没有朝廷背景。一开始也是以“勤王”的理由从李宪和、江捷以及檀州大户的手中骗走了士兵。闻人鹤记得,她当时的表情要多真切,就有多真切。仿佛真是忠心义胆的好臣子,为了君父可肝脑涂地!
那种真切,和此时的周玉臣重叠了。
甚至就在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周玉臣分明把堂堂的大梁皇子,当做小儿般摆弄,如同对待木偶似的给他搭配衣裳。如此昭彰,如此不驯。
而周玉臣的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谦逊的、温和的、真切的笑容。
是以,闻人鹤不禁对周玉臣的真实意图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玉臣,你当真只是为了勤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