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英杰人物,难道不值得我敬一杯酒么?”
不知不觉中,薛惊发现周玉臣的自称已经变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抖,甚至周玉臣每说一句话,他的呼吸也跟着发颤!
周玉臣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她把扇子托在掌中,笑道:
“听闻你喜扇,虽天寒地冻而不离手。这把鹤羽扇,是我替柳城百姓酬谢你的——如果没有你薛惊,百姓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区区薄礼,请你别见怪。”
薛惊怔怔地看着那把洁白的鹤羽扇。
羽扇,乃诸葛亮周瑜等不世的天才军师所用。这把扇子,将周玉臣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无声地说尽了。轩辕兄弟虽说不收集扇子,但也看懂了这羽扇的意味——周太监可从未送过他们私物呢!顿时二人也是瞪圆了眼睛!
而周玉臣放下扇子,果真不再挽留:“送薛军师回去,记得带上那两只风筝。”
心里酸溜溜的轩辕狗蛋刚要把薛惊提起来,却见他颤抖地握住了酒杯。
“周太监!”
薛惊仰头一口将酒吃得干干净净,放下杯子时,已是泪流满面:“您,您……”
这杯酒恐怕真的下了迷药。
因为原本浑身抗拒的薛惊,已经开始忍不住发问:“张迪不曾劫掠使团,更不曾得了北虏的金宝财货……您为什么一定要拿下这三万众?是为了剿匪的功绩?还是为了填补燕檀的兵力?”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玉臣寂寥地笑了,声音渐渐低了去:“要说我是为了什么——”
“薛惊,你应当听过我在燕州的战绩。什么身先士卒,什么从无败绩,什么把天神的剑柄追得满地跑。但实际上,我能赢,是因为有许多像你一样不甘的心,像你一样不屈的人!我自然也在乎功名利禄,但今日来此,只是为这样的心不被污改,这样的人不受逼折罢了!”
薛惊失神不言。
轩辕狗蛋听到此处,眼眶也是一热。
周玉臣站起身,拍了拍薛惊的肩膀:“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找张迪抓我,抑或是开始备战。但看在这杯薄酒的面子上,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来日双方作战,勿伤百姓。”
话到此处,薛惊想起张迪说的“想打也要看百姓乐不乐意”。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姓既是被迫上阵的民兵,又是要挟朝廷的筹码,意味着一旦开战,不论他薛惊是否提刀杀人,但最后都是要死人的。
他真的能再劝一次张迪吗?
他所谓“君臣合宜而天下自安”的期望,真的能落在盗匪身上吗?
一滴眼泪砸在了羽扇上。
薛惊双手捧起扇子,低头哭得泣不成声:“……我答应你。”
周玉臣刚要携住对方的手,再说几句安慰的话。
这时,放哨的齐芥娘提醒道:“周太监,有硬茬子找过来了。”
几人闻声撤退。
自然,不是周玉臣等人动静嚣张,也不是薛惊事先告知了守备的匪徒。原来是刚才卖梨膏的老太太,察觉出不对劲,而主动找上的盗匪。
柳城的百姓也害怕剿匪!
其一,过去朝廷剿匪时,他们也不是没有配合过。但是每每剿匪失败,一窝蜂必要挨家挨户的报复百姓!举报者、给官兵粮水者,甚至只是给官兵搭过话的小老百姓,通通都被一窝蜂杀得鸡犬不留。
长此以往,朝廷又不能彻底剿匪,又不能护住百姓。反倒让百姓开始抗拒剿匪、害怕配合!
其二,现在的一窝蜂,有城有地有商户,已不是为了一口饭打家劫舍的盗匪了!在薛惊“替天行道”的劝解下,二当家这样暴力的匪徒被约束,张迪的作风也越发温和,颇有些“人主纳贤”的意思。
百姓嘛,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只是活下去而已。
至于是朝廷还是盗匪压在他们头上,这个问题重要吗?谁没把他们脖子压断,谁还能剩一口饭给他们吃,甚至表面上还能把他们当成一个人……谁就是柳城的主人。
轩辕狗蛋跃上马背,瓮声瓮气地说道:“人心如此,这柳城怕是不好打啊!如果围城打援,切断供给,只怕也是要连累百姓。”
疾风过耳,呼啸阵阵。
周玉臣最后一个上马,她所乘的良马正是萨克混的那匹良驹:“问题不大。朱麟,二当家收下金宝了吗?”
朱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道:“收了,匣子一打开他就挪不开眼睛!他分明欢喜得紧,还要问为何没有美人,单有这珠宝?”
“我说,咱们周太监的规矩就是这样:物是物,人是人,人不可以通货物买赠。二当家听了还发笑呢!说可惜咱们是太监,不懂得女子的妙处。”